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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三


  她默一会儿说:“我爸妈不像你爹娘那样对人好,他们每天只想怎样才能调到县里去……我也没有姐……”

  到这儿,我就像哥哥一样拉起她的手,把她的小冰手暖得热温温的。

  第一学期就这样快要过去了。

  临近期终考试的一天,我病了,却发现了雯淑的一点秘密。病因很简单,昨儿夜送雯淑回家晚,着了凉,发烧,二姐代我到镇街十字路口等雯淑,说我不能带她上学了,请她自己设法去学校。从镇上回来,二姐给我买了退烧药,就和爹娘下地了。吃了药,我坐在大门口一边晒暖,一边演算数学题,在地上用棍子画了一片。期间,无意地抬了一下头,看见远处有个姑娘,骑着车子朝我家飞过来。那车子骑得快极了,很像一只燕子射在半空里。

  待那骑车的姑娘到我近前一看,我就从地上弹了起来。

  是雯淑!

  她把车子骑到我面前才下来。

  我说:“你不是说你不会骑车嘛?”

  她说:“你发烧你还蹲在大门口?”

  “轻了……”我说,“会骑车你骗我干啥呀?”

  “想让你带我……”她答,“后天考数学,我把复习范围给你拿来了。”

  从她手里接过抄的复习范围题,我很冷地看她一眼:“你是可怜我们家买不起自行车……”

  她睁着惊恐的眼:“连科哥……”

  “以后,你自己骑车上学,我步行……全校人都知道你不会骑车子,可你是可怜我……”

  “我骑车回来路上没人见。快考试了,你别这样连科哥……算我对不起你,你以后还带我……你看镇上有哪个同学步行去高中?你要步行我也步行……”

  说着,她竟想哭。

  我心里一热,也想哭,觉得自己不该哭,就真的没有哭。

  从那一天开始,直到放了寒假又开学,她果真没自己骑过一次自行车。全校学生、全镇的大部百姓都以为她压根儿不会骑车子。

  十二

  期终考试完,就放了寒假。在那寒假里,我才真正明白,我的家境是不允许我把高中继续读下去的。仅仅因我读了那没用的高中,就使家里凭空又增添了几分贫寒,几分辛酸。

  过年了。

  因给大姐治病,家里的小麦全都粜了出去。到了年前,娘把缸、罐扫了一遍,没有一把面,也没有一粒小麦。在春日暖暖的院落里,我们一家人都静静坐着,为到底去不去舅家借十斤小麦而犹豫不决。

  娘说:“去吧,我再去丢一次脸,不能让娃儿们过年吃不上个白面扁食。”

  爹不吭。他又开始吸烟了。烟布袋和烟锅里装满了芝麻叶子,只要他用力一吸,烟锅里就会升起一股火焰,所以他吸得总是很慢、很轻。

  几个月的光景,二姐已经变成了一个很有主见的人。她坐在爹的对面说:“娘,不去借。一来舅家也不宽绰,二来开春也没啥还……过年我们用红薯面包饺子。穷日子穷过,不能让别人瞧不起咱。”

  二姐话音刚落,大姐忽然在上房门口,就“哇”的一声哭起来。她拿自己的双手,一耳光一耳光打着自己的脸,大声在咒着自己:“我咋的不死呀!我咋的不死呀!我牵累了一家人,我咋的不早些死了呀……让我快些死了吧……”

  这时候,我一下扑上去,抓住大姐的双手,跪在她面前:“姐,大姐……不是因为你、不是因为你,我们谁也不怪你……真的不怪你……”

  大姐不理我,她一下接一下地拿头往身后的墙上撞。二姐过去抱着大姐的头,哭着哀求道:“大姐,你别这样……别这样。你的病不是轻了嘛……过年了,你越这样家里就越没心思过年啦。姐呀,你别这样……别这样大姐……”

  听了二姐的话,大姐愣一下,就猛地从我手里把她的右手抽回去,放在自己嘴上狠狠咬一口。

  我们一家都怔了。

  血从大姐的手背上往地下扑嗒嗒地滴。大姐望着手背上的伤口,才慢慢静下来,木呆呆地望着远处。

  爹很悠长地叹了一口气。

  娘坐在原处压着嗓子哭。

  这一天是腊月二十九。

  大年三十那一天,我们一家人都没走出大门,也没烧饭,直到村里各户放响了熬年的夜鞭,二姐才去蒸了一锅红薯,捣了半碗蒜汁。吃完,就都准备早早上床了。睡的时候,爹把我和二姐叫到他床前,让我们坐下,静静地看了我们姐弟好一阵,突然问:“爹没本事,过年不能让你们吃上扁食,你们不恨爹吧?”

  我和二姐,都咬着嘴唇,向爹摇摇头。

  爹说:“不恨就去睡吧……天冷。”

  又默默坐一会儿,二姐就拉着我离开了爹。

  在上房里,爹、娘住南间屋,大姐、二姐住北间屋。我住的厢房,一间是灶伙,一间我睡,连同放家什。屋里很乱,七七八八的东西,横的竖的搁放着。期终考试后,雯淑没来做过功课,我就连那张旧抽屉桌也不曾收拾了。点上油灯,披着棉袄,钻在被窝里,我望着屋里的一切,心里乱极了。墙角的蜘蛛网在年三十的夜风里一掀一掀;饿疯了的老鼠,叽叽叫着,在我的屋里跑来跑去寻着吃食,有时就沿着床腿,爬到被上盯着我。我看着脚头那瘦弱的老鼠,心想它为什么不走呢?为什么不搬窝儿换家?难道我家也有它留恋的地方吗?

  院里有了脚步声。

  二姐在敲我的门。

  “小弟……”

  我应了声,老鼠跑走了。

  “我想好歹总是过年,”二姐进来说,“我们该去陪爹娘熬熬年,不然他们会觉得孤单的,会觉得我们姐弟不懂事……大姐已经去了。”

  我起了床。推开屋门时,发现眨眼间院里落了一层白雪,且还在飘絮一样下着。稀了的鞭炮声,不时地从镇子的方向噼噼啪啪地传过来。门口的两棵老榆树,在风中抽着响亮的鞭子。我们瑶沟村,就像枯井一样陷落在耙耧山下,黑沉沉的,没有一丝声息。各家房上都没有积雪。我望了一眼小小的家屋,望了一眼茫茫的天,身上打了个寒战,去上房了。

  大姐在爹娘的床前,生了一盆剥去粒儿的玉蜀黍穗儿火。我们姐弟三个围着火盆,陪伴着爹娘。爹娘都在被窝里躺着,面向我们。火光映在他们脸上,把他们的脸映得十分光亮。我们都看见,爹娘脸上的皱纹里,流动着对儿女孝心心满意足的神情。那一夜,我们一家人,说了很多的话,爹娘一般都静静听着,很少插言。说到鸡叫时,有了瞌睡,大姐的腰不能久坐,就去睡了;我在小靠椅上打盹儿,二姐就让我去挖来两碗红薯面,端来白菜馅儿,开始包红薯面扁食。

  红薯面是不能包扁食的,可二姐却用温开水,把红薯面和得如白面一样柔韧。我搬来一张小桌。二姐把和好的红薯面团放在火盆边,这就开始了。她擀叶儿,我包。她擀的叶儿就像杨树叶子一样大小,圆圆的,每片叶上都散着热气。爹娘看着我们,一言不发,也不睡。我包的扁食,是双手对撮成形的,每包一个,都放在高粱秆儿大盘上,整整齐齐,像一队队搬家的老鼠。包一会儿,实在困了,就到院里挖一把白雪在脸上搓搓。当我第三次去院里挖雪时,爹娘也都睡着了。二姐说,瞌睡你也睡吧!我说不瞌睡。二姐就说,听我讲个故事吧,听了你才会不瞌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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