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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〇〇


  八斗望着瘪嘴的老严直觉得庆幸。据说,督察组也进了集团。事实上审计在他还在分公司的时候就进来了。现在力度更大。他及时退出来,过上平平淡淡的日子,实在是高瞻远瞩。他也问过李骐,表示过担心。李骐让他放心,走的时候,文件、手续、账目,全部都是清晰的。不存在擦屁股的问题。

  王斯理举杯对尔夫,有点激动,嗓音都抖了,“姐夫,你是我这辈子最佩服的人!”说完,一口干了。是,严尔夫在里头一个人也没咬。以一己之力,保全了若干人的安稳。这在王斯理看来,叫“风骨”。

  斯理又说:“姐夫,你放心,你的福气在后头!”

  听着像演清宫剧。严尔夫还是不说话,看看菜,看看人,颤巍巍端起盛着南瓜汤的碗,抠抠索索喝着。斯文见丈夫这样,鼻子抽了两下。蓓蓓跳出来,“爸!你放心,以后,我养你!”

  不说不要紧,女儿一立誓,斯文终于哭了。眼泪一掺合,这饭就没法吃了。不过,严尔夫倒是有规律,吃了饭,就去午休睡觉了。三元斯理关起门来在小房间安慰斯文。斯文已经不哭了,双目有些无神。

  斯理感叹,“关键时刻,还得是夫妻!”说完瞟三元一眼。这话也是说给她听的。龚三元不接茬儿。斯文却跟着道:“老二,以后你姐夫就没法儿罩你了,以后在单位,说话,做事,留点神儿!”斯理说以后再说以后的。斯文说:“下来是肯定的了,已经递交辞呈了。”

  斯理大惊。这是个新闻。三元也觉得难受。

  斯文说:“现在工作都是其次,首先保人,”她食指在太阳穴旁绕,“我就怕他想不开。”

  三元忙说不会的。

  这劝解很苍白。严尔夫是废了。板上钉钉。

  斯文又抬起头,这下眼神对准三元,“你们那证儿,复了么。”听着有点歧义。但意思都懂。三元不吭声儿。斯理尴尬地,“正准备呢。”斯文叹息,言辞恳挚地,“元元,老二是犯过错误,但也是因为出国挣钱,长期两地分居,一时把握不住自己。情有可原。再一个,两口子过日子,时间长了也要调整。”深呼吸,把气叹起来,“元元,现在你起来了,我为你高兴,过去,老二主外,你主内;现在,对调一下,你主外,让他主内,我看这阵儿他把孩子带得也不错。成绩什么的都上来了。”停顿一下,现身说法地,“你姐夫过去不是没犯过错误,我还不是包容了么。真的,真遇到时,亲两口子还是亲两口子。”

  这新词儿,三元不明白。亲两口子。属于斯文的戛戛独造。她忍不住驳一句,“两口子就两口子,还分亲的外的。”

  斯文立即说:“那当然,都这个年纪了,孩子是亲生的就行。还想咋着?最终都是为了孩子。到老了还是亲老伴儿,挺好的。比后老伴儿强。”

  王斯文这一席话,令龚三元不晓得如何作答。她的“亲老伴儿”理论,既可笑,又真实。是啊,尽管现在他们离了,但王斯理永远是她儿子的爸。想到这儿,三元不得不部分认同斯文的逻辑。可是复婚这事,她早都已经在心里定下大政方针。要有冲动。要王斯理主动。不然不行。

  八斗敲门进来告辞。他下午还有事,得先走。牛爱玲也要跟着顺一段。说要回去。斯理诧异,“妈,您不是回石景山么。”牛爱玲说是,就是让他顺到地铁口。几个人没拦着。牛爱玲就跟八斗下楼了。只不过,老太太要去的并不是地铁口,她让八斗给她放医院门口,说要开点小药。

  爱玲八斗走后,王斯理去楼道抽烟。小房间内,只剩三元和斯文两个人。尴尬的安静。龚三元觉得自己有安慰王斯文的义务,有口无心地,“没事儿姐,等过一阵儿,大哥缓过来了,指定东山再起。”

  斯文人间清醒,说那是不可能了。停顿良久。又说:“但,有个喘气儿的在身边,总比没有强,什么是夫妻,不就是你有事,我帮你撑着,我有事,你帮我撑着。话说出去了,我肯定会负责到底。”

  三元为斯文浑身散发的悲壮气息震撼着。王斯文又正脸对三元,跟传授秘籍似的,“元元,你记住,婚内,你的敌人就一个,”她竖起右手食指,“婚外,甲乙丙丁戊己庚辛,都是你的敌人!”叹息着,“好在你们现在是打断骨头连着筋,包一包,养一养,还能再长上。”忽然冷笑一声,“你以为你身边那些个人,包括闺蜜同学朋友,真是盼着你过得好吗?那些坑是谁挖的?”

  脸上一阵臊热。三元坐不住。可是,想辩驳,又觉得无从辩起。王斯文知道她那些荒唐事了?也许,为了捞严尔夫,斯文没少跟王军接触。久而久之,免不了狐疑。算了,随它去,知道怎样,不知道又怎样。三元小声说了句知道。不得不说,今儿王斯文着实狠狠给她上了一课。先是“亲老伴儿”,后是“婚内只有一个敌人”,这些理论,是斯文在实践中提取的。颠扑不破,固若金汤。一时之间,龚三元也只能接受。临了,斯文还送她一句忠告,“元元,咱走到今天不容易,别把自己折腾完了。”

  ▼第一百一十九章

  冯一笑大婚前三天,龚八斗去了东北。看老妈。尽管他本能地不愿意承认,但事实上,他就是在躲。好像只有离开,换到另一个时空,他才能心平气和地度过这一段儿。

  阜新。宫明月和老工人的故事彻底告一段落了。兰因絮果。凶终隙末。明月姑姑自嘲般地喟叹,“人好钱好?”然后自问自答地,“还是钱好!”八斗和兰芝都笑。是,最后一点老底,养老钱,救命钱,怎么也不能因为爱情搭进去。再加上八斗带来的牛爱玲的爱情故事。

  惨烈。悲伤。决绝。

  明月姑听了当即反叱,“谁他妈的再沾爱情谁不得好死!”听着像咒自己。吓得兰芝赶忙拽她胳膊。

  八斗还把严尔夫的最新情况跟两位老人汇报了。兰芝和明月说,要这么多钱干吗,别有命赚,没命花。当然,八斗既然来了,兰芝和明月少不了为他张罗相亲。是一起养老的同一小区的老姊妹的女儿。也在北京。工作不错,说在银行系统。长相尚可。八斗给长辈面子,微信加上了,说回去就联系,见面,吃饭。

  待了几天,要么吃,要么玩,八斗也承认,这地方,春暖花开之后,确实适合养老。有山有水,人不多。信步走在湖边,兰芝这才问及三元的复婚事宜。八斗说不太清楚,应该暂时还没复。

  兰芝叹,“你姐夫过去多好一个人啊!”

  “人都会变的。”八斗不假思索。这也是最深刻的切身体验。一念成佛,一念成魔,人是最复杂的动物。兰芝愣了一下,说:“是。会变。可真要离了,你姐舍不得孩子。再找,哪那么容易。”

  八斗不作声。

  兰芝追着问:“她有再找么。”

  八斗说好像没有,忙事业呢。兰芝没再多问。

  从东北回来,海超来找八斗,进门就神神秘秘地。八斗以为他要来分享一笑婚礼的事,于是提前打预防针,“我可跟你说,别说我不爱听的。”陆海超自己开冰箱拿饮料,拧开,灌了一口。气泡水。不禁打了个嗝儿,才说:“我妈见慧慧了。”

  哦,是这事儿。安全。八斗礼貌性询问。陆海超立刻不打自招地,“我妈特满意!看那样子,我要不跟慧慧修成正果,她老人家都不答应!”摇头晃脑地,“说她自己是老师,找个儿媳妇也是老师,祖传!”停顿一下,“而且慧慧还表态了。说要响应国家号召,生两个。”

  八斗憋住笑。讽不讽刺?当初在尤局那,信誓旦旦地说生三个。到这儿酌情减少一个。看来还是有区别。史慧慧从来都是看人下菜碟儿的主。只不过,对于陆家来说,女方愿意生两个,也算喜出望外了。海超还说他跟慧慧妈视频通话了,准丈母娘对他也满意,说他特幽默。八斗笑道:“长得幽默可不算幽默。”海超要打八斗。八斗讨饶,“反正,能修成正果,你也早点完成人生心愿。”

  海超继续神神秘秘地,“我跟慧慧求婚了。”

  八斗一愣,故作不乐意,“你丢下龚老师不管啦?”

  海超立刻神会,俏皮地,“那我还管你啥,你这进去都出来了,我门儿都还没摸着呢!”

  “那你好歹得征求征求我们这些女方家里人的意见。”

  “她妈都没意见,你有意见有个屁用!”海超提着气,“对了,我还得喊你声叔。”喊老了。八斗憋住笑。海超说正经地,“你可得帮我做做工作。”八斗说你不是说求婚了,人家妈也对你印象挺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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