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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九


  从最初恋爱,到再相遇,到复合,到结婚,他跟冯一笑这么多年的感情,都抵不过人家资本家几十天的追求!这就是现实!人与人的感情,包括夫妻,并不一定是相处得越久感情就越深,也有可能。越来越淡。所谓结婚,无非就是签了一份合同。可以合法地睡在一起,合法地有小孩。至于这张合同,期限是多少。谁也说不定。

  由此,八斗觉得自己跟小冯这一段合约最大的遗憾。就是没有孩子。至于其他,他都不恨也不怨了。因为他压根儿没资格没有能力没办法去阻止这一切的发生!

  而这,就是命运!

  换句话说,如果有朝一日,他起来了,他足够强大了,他难道就能够保证,自己一定不会做选择题吗?所以,各奔东西是必然的结果。

  不过,龚三元却对弟弟的鼻青脸肿怒火中烧。她嗓音颤抖着,心疼得几乎哭出来,“他们……不能这么欺负人!”她又是要打冯某人电话又是要报警,终究被八斗劝阻了下来。事已至此,折腾有什么用呢,只能是恶心自己。

  三元还不忘现实考虑,“医药费总得付吧。”

  八斗惨然,“给了。”他不得不撒了个谎。

  三元气得鼻炎都犯了,鼻孔一张一翕,牛喘,“车皮!咱姐弟俩,不吃馒头争口气!要么就不找!要找,一定更上层楼!”八斗失笑,说姐你有合适的了么。三元说暂时还没有。

  八斗顺着问:“不打算复婚了?”

  “都没有这个冲动。”三元直言。

  的确,如今家里家外忙。复婚的事早搁置了。三元觉得,这么悬着也好。过去,是板上钉钉,身份确定,一潭死水。现在,等于把婚姻高高挂起,两个人都作壁上观,反倒更加清醒自在。反正三元下定决心,王斯理不求个三五次婚,外加表现极度良好。她是不会考虑的。

  因为脸上的这道青斑。八斗不得不跟单位请了假。好在,活动办完了。馆里本来就闲。八斗在京郊找了个寺庙住下。早上四点起,晚上八点睡。做早课,念经,走山。他要把自己体内所有的垃圾(包括精神上的)一键清除。

  《心经》是每天都要念的。现在几乎能背下来。

  心无挂碍,无挂碍故,无有恐怖,远离颠倒梦想。

  待到第四天,李骐来了。地址是从三元那儿要到的。一进庙门骐姑娘就嚷嚷,一副恨铁不成钢的口吻,“干吗,爱情有那么重要吗?都是利益,都是生意!”声音高了。

  八斗不愿意,他微微皱眉,“小点声儿,都听着呢。”他眼睛看天,头上三尺有神明。李骐道:“谁听着我也不怕,佛祖给唐僧传经书还要收点钱呢。”八斗不吭气儿。李骐道:“真当和尚了?”八斗还是不回应。

  李骐拽着他胳膊让他起来,“我要是你,我就打扮得人模人样的,就去参加她的婚礼,恶心恶心他们!”

  八斗被逗乐,回嘴,“人家结婚,我光杆儿,我哪光荣。”李骐说:“她跟你离婚也不是因为老殷。”八斗哦了一声。羞耻感减弱。李骐继续说:“那时候老殷还没回来呢,人一见钟情,也就是将将才的事儿。”停顿一下,再补充,“王八看绿豆,对上眼儿了。”

  八斗的气倒匀了些。

  李骐继续做工作,“都在圈里混,大方一点。”

  八斗叨咕,“是,大方得把自己老婆都让出去,大方得被赏了个熊猫眼。”

  李骐发笑,上前捧着八斗的脸,“看不出来,有点高级眼影的感觉。”

  “我难受。”八斗忽然袒露真心。

  李骐明了。收起玩世不恭,“你也活了小半辈子了,怎么还没明白,爱情也只是你生命的一部分,远远不是全部。人生短短几十年,谁也不知道明天会发生什么。所以,活在当下,享受生活。记住,你自己永远是最最重要的,你既是你自己的爸爸,也是你自己的妈妈,还是你自己的伴侣。”八斗听不明白,仿佛李骐才是参禅的那个人。

  李骐铺开来说:“自己安慰自己,自己保护自己,自己成全自己,自在,圆满。”八斗静静品味着。李骐再次问:“去不去参加婚礼。”八斗想了想,说:“不去。”他倒不怕冯某某,他怕遇到燕玲。尴尬。

  待到第五天。陆海超也来了。循着八卦而来。一来就大惊小怪,“真行!人这叫无缝上车,下了高铁,人直接上飞机!上天了都!”他拍打八斗的背,“我可跟你说,你要么不结婚,要结,必须找个女大佬。”

  八斗苦歪歪地,“女大佬图我什么,还有,女大佬去哪儿认识。”海超发散思维,“让那个李骐给你介绍啊!”八斗又说:“咱这岁数,高不成,低不就,女大佬就算单身,要么,找事业有成的老头,强强联合,要么直接吃鲜肉了。咱就没这个心,更没这个命!”

  陆海超也有点气馁,随手抓了一把佛院的丁香,“你说对了,就是野心。好多事情,咱都不敢想,又怎么做呢。”

  八斗说:“不是不敢想,是咱没根基,试错成本太高。走错一步,万劫不复。”事实也是如此,从公司退出来,跟李骐做切割,归根到底,还是因为他没有根基。所以不敢。说好大家一起玩,一旦出问题,抗风险能力最低的肯定是他。走到今日,八斗和海超们也算明白了自己的上限。高处的风景好,可风也大啊。

  等八斗调整好心情,正准备重新回到生活中去。王斯文那边传来个消息。严尔夫出来了。

  菜有一大桌子。是牛爱玲、王斯文、龚三元共同努力的杰作。甚至蓓蓓也在旁边搭了把手,为老爸的接风宴贡献力量。小葱拌豆腐第一个端过来。是蓓蓓捧着到严尔夫跟前的。严尔夫坐在沙发上,看女儿来便要起身。

  牛爱玲跟在后头,嚷嚷,“你别动,歇着!”又对蓓蓓下令,“喂你爸一口。”蓓蓓把豆腐放在茶几上。是那种内酯豆腐,特别嫩。她轻轻挖了一块,送到严尔夫嘴边。尔夫一吞,就下去了。周围人轻轻鼓掌。仿佛这一口吃下去,从此就清清白白了。

  龚八斗在旁边看着,莫名觉得难受。尽管严尔夫这次算是全身而退,可出来之后的老严,像换了个人。外貌变了。瘦。原来膀大腰圆,将军相。现在俨然瘪三。人都瘪了。

  一口牙全没了。

  嘴巴失去了支撑,还没来及上假牙,有点老太太相。因此,这顿接风宴,也得照顾他没牙。食物的遴选,以软烂为主。疙瘩汤,面糊糊,南瓜,肉糜……

  他回来之后,三顿都吃米稀。一上桌,王斯文就给丈夫盛了一碗南瓜汤。严尔夫一句话不说,看着大家。他现在不需要为气氛负责。

  牛爱玲率先说:“回来了就好,只要人在,就有希望。”

  王斯文跟着道:“老严,你放心,无论你怎么样,别说就掉几颗牙,就算是你瘫了,我也照顾你一辈子。”

  哎呦,天。真的点生死相依的味道了。龚三元鼻子发酸,眼眶也有点红。她曾经以为,自己的爱情故事已经够可歌可泣了。结果呢,最终一地鸡毛。反倒是她不看好且不屑的斯文两口子,突然成了狗粮制造大户。而且,人家这真叫患难夫妻啊!

  老严一口牙没了。她原本以为是被打掉的。但她从吴屈梦那听了几耳朵,隐隐约约的,说没人打他。这牙是老严自己弄掉的。所谓“打碎了牙往肚子里咽”。在里头的时候,老严用牙齿割腕几次,吞牙几次,都是为自杀。当然,想死是没那么容易的。可牙经不住折腾,几次三番,牙周感染,一口牙索性壮烈牺牲。这惨烈的故事听着都觉得恐怖。可是,谁又能说什么呢。

  有因必有果,一切咎由自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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