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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四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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唠叨一阵,三元又说:“按说我应该知足,但我就是不踏实,这日子保不齐什么时候就要变,熬吧,撑吧,反正要是实在不行,我跟你姐夫只能再回老家,在那个十八线的小地方过那种一眼就能看到头的日子……” 空气有点伤感了。 八斗连忙提振气势,“怎么会,这不已经越来越好了么。” 三元平地一声雷,几乎带着哭腔,“你知道吗?默默期中考试,人生第一次期中考试,”语气加重,“数学,只得了五十六分!” 这一道惊雷!不及格。是老师没教好,还是孩子不学?又或者是发挥失常,没适应学习生活。八斗揣摩着理由。 三元凄怆地,“我去见过老师,也偷偷去学校还有补习班看过几次,只要一上课,默默不是头耷拉着,就是枕在胳膊上,”鼻涕要出来了,三元吸溜,“这种状态,以后怎么能考上好大学?!” 悲怆。老母亲无助的悲怆。 八斗沉默,他当下能做的,只能是做个好听众。 “每次礼拜天晚上,我跟你姐夫都三令五申,跟妈说,也跟默默说,三点必须做到,”三元掰着手指数,“上课认真听讲,放学到家快速完成作业,数学一定要一百分,”讲到激动处,三元屁股脱离床垫,“这才刚上路,数学就不及格,这不是国际玩笑么,是我们家遗传基因出了问题吗?” 八斗摇头。他跟姐姐都受过高等教育。 三元恨得直咬牙,“还是学习习惯,养不成良好的学习习惯,以后都是麻烦。”说到这儿,三元又吸鼻子,八斗眼尖,发现姐姐鼻孔里窜的是血,他赶忙抽纸巾围堵。三元又去洗手台摆弄好一会儿,走出来右鼻孔还插着纸条,但这个小插曲完全没打断她的思路,“你说咋办。” 八斗说要不再多报个辅导班,钱我出。 三元恨:“不是钱的事儿,也不是辅导班的事儿,就是学习习惯!” 学习习惯怎么培养呢,八斗想说,会不会他妈对这方面没经验。可不对啊,再没经验,也不也培养出了研究生么。但八斗能感觉到,姐姐对老妈是有怨气的。只是嘴上不好说罢了。老人是她请来的,是帮她的忙。 八斗试探性地,“姐,要不,你回固安找个工作呢。” 三元不作声,她定定地看着弟弟,半晌才说:“你知道放弃现在的工作对我来说意味着什么吗?” 三元眼里的光令八斗害怕。寒意能杀人。他干咳。 三元声量增大,“我现在要辞了职,基本就宣告了,退休!完蛋!这辈子就这样了,没机会了……我还能干吗,就只能靠带孩子做家务体现自己的价值,”长长的停顿,“可问题是老弟,我还不到四十岁呀!” 最后这句,龚三元几乎是喊出来。杜鹃啼血不过如此。 八斗同情姐姐,可又束手无策。家庭的稳固,孩子的成长……夫妻俩总要有人做出牺牲。而通常,这个“殉道者”又会是女人。他忽然感觉他跟姐姐的名字简直就是个讽刺,一个“才高八斗”,一个“连中三元”,结果呢,都没在北京混出道道儿。 八斗问:“姐夫咋说。” 三元说我没跟他说,“一说又是吵,一说又是让我辞职。” 门开了。 王斯理进门,抱着一束红玫瑰。老婆的生日他记着呢。见八斗在,斯理招呼了一下,又问吃了没。三元连忙掩饰泪水,问斯理怎么这么早就回来。斯理还是看出了老婆的异常,调侃道:“咋了,咋还哭上了呢。” 三元长舒一口气,半真半假地,“八斗来给过生日,我一感动,没忍住。”她拿起花,闻了闻,“几块钱买的?” 斯理一边吃蛋糕一边说,“几块?五十九呢。” 姐夫回来了,气氛一下好了许多,八斗本想跟姐姐再说说搬到一笑那儿的事,但显然今天不太合适。 斯理冲澡去了,八斗怀疑,今晚姐姐姐夫会有安排,他不愿意耽误他们的甜蜜时间,敲了敲洗手间玻璃道别。三元把人送到酒店门口。 八斗踩着晚风,乘地铁回家。 计划定下来,八斗就准备搬了。 首先是跟房东商量,看能否提前退房。结果不出预料,房东咬得很紧、这房子是半年付,如果八斗提前搬走,根据合同,是不退租的。或者当二房东,先租出去。八斗到网上挂出来,倒钓了两个看房的。但都没下文。房子空着,就是损失,八斗又不愿意等。跟一笑团聚,是他的头等大事。 八斗跟一笑商量。冯一笑道:“我姐的租约快到期了,让她住呗,上班坐地铁也方便。” 燕玲的筒子楼是月付。腾挪方便。 八斗问燕玲的意思。张燕玲不大愿意,说筒子楼挺好。八斗却强烈坚持,说什么肥水不流外人田,你不住也是空着,等于赔钱。 实际上,这是八斗有心还燕玲的人情。在撮合他跟一笑这件事上,燕玲可谓不遗余力。八斗都记着呢。 于是乎,这次搬家就成了“对调”。八斗搬走,燕玲搬来。 搬家当天,一笑没时间过来,八斗找了陆海超帮忙,他买了车,牌号是租的,说是泡妞方便。中午,燕玲也来了。海超识趣儿,大件搬得差不多,就在楼下车里等着。八斗和燕玲在上头做最后的打扫。因为燕玲要住,八斗家具基本没动,沙发、床、厨具还有书架都是宜家货。留给燕玲了。书,暂时交燕玲保管。一笑那儿地方不大,摆不下书。八斗搬走的,除了衣服,就是电脑,还有一些不得不带走的证书等等。 抽屉拉开了,跟一张嘴似的。燕玲半蹲着帮八斗拾掇。文件袋里杂物很多,八斗毕业证也在里头。 燕玲好奇,拿在手里,没打开,问:“能看么。” 八斗大方,“随便看。” 燕玲小心翼翼翻开,挨个检阅,她对证件没兴趣,她关注的是证件照。那是不同时期的八斗。 燕玲笑,说你过去长这样。 龚八斗略带羞涩,说句大话,“以前也是‘小鲜肉’,现在,往腊肉方向一往无前。”燕玲端详着,又问:“你是一只眼单一只眼双?”又抬头看真人。八斗伸手把眼皮子一撸,一单一双立刻变成两双。 这是他的独家戏法儿。 燕玲咯咯笑,说你要女的,都不用双眼皮贴了。 顶里头地面上有个旧钱包。燕玲斜着身子,把抽屉拉到最外。她胳膊细,从缝儿插进去,捞到了。黑色皮革质地。打开,里面除了几个钢镚儿什么也没有。燕玲拉开拉链。夹层里有张小照片。捏出来,是张黑白一寸照。年深日久,已经发黄了。 燕玲却认识上面的人。她抿着嘴,憋住笑,递给八斗。 八斗一瞧。照片上不是别人,正是他日思夜想的冯一笑。这还是那年他帮一笑办学校小门出入证时拍的。八斗不知道怎么解释。 燕玲没点破,又去收拾别处了。 糟糕。八成燕燕姐已经知道他和一笑过去的故事了。但她不提,他就不宜主动招认。又或者,他跟一笑的重逢,根本就是燕玲的有意安排。她虽然自己是单身,但并不妨碍她为笑笑的婚事操心。 一时之间,龚八斗心乱如麻。 燕玲在洗手间叫他。八斗连忙过去。只见燕玲指着热水器把手上挂着的一条内裤问:“这还要么。”八斗连说了三个不要了。又赶忙找袋子收纳,一会算作垃圾丢出去。不过,还没等八斗下手,燕玲便捏着裤头边缘,迅速将它处理到一个纸盒子里。折回头,她又握着小牙刷刷面盆边缘,一边说一边说:“你掉头发是不是。”面盆下水口堆积了不少毛发。有直的,有卷的。有的来自上面,有的来自下面。 八斗实在不好意思,“姐,别弄了,我回头找阿姨来弄,得整体弄。”听到八斗这么说,燕玲才放下勤劳的牙刷,“别找太贵的,不能超过四十块钱一个小时。”八斗脸颊臊热,“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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