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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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难道,机会来了不抓住,眼睁睁放气球么?她还有多少光阴多少机会?如果这次错过了五道口,那很可能就等于错过了整个人生。 八斗看出了三元的为难,他清了清嗓子,“要不,我问问妈。” “行么。”三元愁闷。 “有啥不行的。”八斗劝。 “知道怎么问么。” “知道,就这点事。” “在这打回去打?”三元着急。八斗意思还是回去打,理由是,老妈估计正午睡。但实际上,八斗只是怕当着姐夫的面儿,万一老妈说出什么不好听的,难免尴尬。 这事儿说小小,说大也大。回到住处,八斗拿出考研复习的架势。先在本子列了出前因后果,才准备“上战场”。 电话通了。那头,姜兰芝喂了一声。 “那个……妈……”八斗舌头打结。临阵还是慌。 兰芝敏感,“出啥事了?” “没事。” “没事你这样。” “就是姐……” “跟你姐夫闹别扭了?” “不是……” “没说要离吧。” “怎么可能,妈,那个……”八斗逼自己快速组织语言,“姐找了一份特好的工作。” “丫头,真争气。” “然后……”八斗吸住气,“这可能是她人生最后一个大机会。”言语有点迟钝了,说得像书面语。他也觉得对不住老妈。 “再过十多年,元元就该退休了。”他妈比他脑子快。算日子。 这大实话!八斗头皮发麻。好在现在退休普遍延迟。 “但现在……有个……困难。”八斗挤牙膏。 “啥困难。” “那上班地儿……特远……” “不在北京?” “在是在……就是北京……它……特大,”八斗支吾,“然后姐家又在北京周边……还有默默……”八斗的话头断在这儿,跟车开到断桥边上似的,再往前一步,就是万劫不复。 姜兰芝不作声。 核心意思应该领会到了。电波在大气层来回传送。终于,兰芝道:“我跟你叔商量商量。” 八斗吐了口气,他一面觉得自己不孝,一面又觉得姐夫无能。是啊,如果他能搞定老姐和老妈,就不需要这边老人出山。但另一方面,他跟他姐,都有点恨“叔”太能活。这话虽然明面儿上都没说过。但三元偶尔会说“将来”。一提起来就是,“将来妈还是得跟我”,或者是,“将来妈不可能一个人在老家”。说的都是“百年之后”的状况。 八斗第一时间打电话向三元汇报情况。 三元说:“就这样好,点到为止。”又说,“我不指望,实在不行,只能不干,”再叹息,“皮里的和皮外的,还是不一样,”转而愠怒,“哥家的孩儿,妈可生给带了六年!六年!”大喘气,“现在亲的倒使不上力了!” 八斗劝:“不是妈不使力,这不还牵扯到别人么,而且年纪也不是当初那个年纪。”一着急,八斗说话都有些颠倒。三元又是一阵突突。怨这个,怪那个。怼天怼地。八斗理解。这些话,除了他,没有人可以倾诉。他一方面听着,另一方面只能劝老姐稍安勿躁。 事情远未尘埃落地,一切尚有转机。 冷不丁,燕玲约八斗到星巴克见面。八斗意识到,可能要谈房子的问题了。燕玲约等于一笑的经纪人,是个缓冲地带。昏暗的咖啡厅,燕玲坐在一角,桌子上一叠稿子。她随时随地都在工作。 进门八斗就调动情绪,满面春风走过去,在她对面坐下。燕玲说了声来了,问他喝什么。 八斗忙说自己买。 燕玲强制,但笑容可掬,“就说喝啥。” “不喝咖啡。” “还有这习惯。” “这个点喝,晚上睡不着。” 燕玲去了。一会儿,端了杯热牛奶回来。她问八斗晚上几点睡。八斗说九点半。燕玲错愕,“你是年轻人么?!” “老年人。”八斗自嘲。 “几点起。” “六点半。”八斗有晨跑的习惯。只是北京空气不好,冬天时间也长。他就在家里练划船机。 燕玲掰着手指头算时辰。“中间都不醒?一夜到亮?”八斗没想到燕玲会问那么细。可大姐既然问了,他只好满足她的好奇心,把几点起夜,起了之后容易睡不着等情况告诉她。 “尿频么。”燕玲问,以学术的态度。八斗才记起来,燕玲提过,她编辑过养生书。“稍微有点,”八斗反倒不大好意思,“得吃点六味地黄丸。”自己给自己开药方。 燕玲口气像大夫,“你这种情况,六味地黄可能不合适了,得用金匮肾气。”又补充,“找个中医院看看,但不一定要在那儿开药。”八斗不理解,为缘故。 燕玲道:“大医院报销比例低,本地医保,一般只能报百分之七十,你去社区医院拿药,能报百分之九十。” 八斗惊叹于燕燕姐对本地政策的了解。看样子,她是真打算在京长待了。可是,八斗也觉得以燕玲的现状,实在不晓得怎么破局。工作只能糊口。发财不可能。不发财,短时间内就无法解决安居的问题。燕玲的危机比他还大。又或者找人。 听三元说,燕玲也在相亲。对象多是大龄,有的还带着孩子。八斗实在不愿意继续想下去,老实讲,他甚至觉得根本就是北京耽误了燕玲,如果倒退十年,她毕了业就回地方,现在很可能已经安居乐业、儿女双全…… 一时间,八斗内心深处愁云惨淡。 他忽然感觉这地方没意思,恨不起来,爱不起来,但又舍不得离开。它就吊着你,耗着你,就像一块肉挂在风地里,久而久之,自然干瘪。八斗自我安慰觉得这样也挺好,成腊肉了,保存时间长。 这世界说到底还是斗长命。短时间无处突破,那只能“风物长宜放眼量”,用一辈子去成全自己的梦。 燕玲说完她的养生经。两个人相对无言。 八斗打破沉默,问她在编什么稿子。 “《忏悔录》,卢梭的。”燕玲又说天天看这些名著,看得头疼。八斗问她干吗不自己写。燕玲问写什么。 “小说,剧本。” “写了发哪儿。” “文学杂志。” “当纯文学女作家么。” “能当也不错。” “那条路太慢了,也需要混圈子,我不擅长社交。”燕玲说道。八斗也写过东西,实际上,他研究生期间的生活费,就是靠写报纸挣出来的。但时移事往,报纸衰落了,副刊这个阵地不断缩小,这条路显然走不通了。纯文学期刊,国家养着,是传统作家的道路。但正如燕玲所说,这条路太慢,需要混圈子,而且一年就那么几期。就算能上稿。一等几年就过去了。更糟糕的是,可能还没人看。纯文学圈子化了。打进去不容易,走出来更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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