虚阁网 > 阎真 > 如何是好 | 上页 下页
一六


  我本来一肚子的不耐烦,见了他,烦躁的感觉一下子就没有了,自己都觉得奇怪。他拉着我的手回宿舍,看着地上两个人相挨着的影子,我心里就很安定。我说:“回家到底有什么事,难道是去相亲?”

  他说:“不敢,不敢。有个阿姨倒是想把自己的女儿嫁给我,说了两年了,我没接应,这事我告诉过你的。现在那女孩老爸当副县长了。”

  我说:“那正好,你不是想有个施展抱负的平台吗?”

  他说:“不敢,不敢。你在这里,我敢?再说,一个男人,天下还是要自己去打吧。”

  我发现扯得有点远了,说:“到底有件什么事?我都问了一万遍了。”

  他说:“我上楼把东西卸了,马上下来。”

  他下来牵着我往教学楼那边走,默默走了一会儿,他说:“这件事要征求你的意见。我回古阳找个工作好不好?”

  我中了电一般甩开他的手,说:“开什么玩笑,你回古阳?那我呢?我呢?我呢?”

  他告诉我,古阳是边远地区,县里给了政策,只要是重点大学的毕业生,都给公务员岗位,有编制。自己是研究生,单位由他选,他就选了国土局管理处,可能直接给个领导岗位。我说:“那么你就当处长了?怪不得兴兴头头的,鬼迷心窍!”

  我气得发抖:“你回古阳,怎么可能,怎么可能!”

  他说:“你别生气,这事我们慢慢说,慢慢说。”又拉我的手说:“今天晚上,我们好好谈谈心,行吗?你看我都这么久没见到你了,实在是想得很。”

  我甩开他的手说:“免谈!”

  转身走了。

  这段时间我一直在想,自己连人都给章伟了,还有什么不能给的?这一年多来,我对他很有信心,即使听了秦芳那些话,这种信心也没有被摧毁。有什么办法呢?自己已经习惯生活中有个他了,任何一点鸡毛蒜皮,都要跟他详细报告。那次腿摔伤了,有个好大的口子,流着血被同学送去校医院缝了四针。以后的一个多月,每天打电话对他说伤口的状态,怎么痛,怎么痒,怎么红肿,怎么搽药,每次都可以说上半个多小时,他也很耐心地听着,反复讨论恢复的方案。依恋就是这样形成的,形成后就上了瘾,成了情感本能。

  可是这一次,自己是无论如何也不能妥协的啊!多少年来,我父亲对我说得最多的一句话就是,走出去,走出去,不要回头。这是我考大学的动力,也是进大学后努力的动力。章伟他竟然要回古阳去!我跟他去?这样的念头从心中滑过,像一个钢球在结冰的陡坡上滚动,一眨眼就不见了。这不可能,这样的话跟父亲讲都不要讲,讲了就是存心气死他。我想象着,父亲听了这些话,从椅子上跳起来,一只手指着我,颤抖着,嘴哆嗦着,发出断续的声音:“你你你……我给你说了十几年的话,你听不进去,耳朵被狗叼了?别人说一句话你就听了,他的屁香……”

  我不敢再往下想,我感觉再往下父亲会一头栽在地上。

  我心中突然有了力量,坚定起来。去古阳这条路,根本就不用讨论,是绝对不能走的。不要说父亲会被我气死,我自己也会被自己气死。唯一的出路,就是把章伟拉回来。在麓城,再怎么苦,这个苦我也能咽下去。至少章伟不像我,毕业了得马上找工作,几个月都不能等。他爸妈是有工作的,在麓城漂一年,他漂得起的。他租个房子住下来,用心准备一年,还怕考不上个编制?实在不行,进个民营企业,也比回古阳好吧!这么多人,一年十万二十万大学生,都能在麓城生存下来,我们就不行吗?

  这样想着,我心中的紧张感松弛了一点,像在一片浓黑的夜雾中看到了一星点光亮,细小,然而清晰。


虚阁网(Xuges.com)
上一页 回目录 回首页 下一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