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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十三


  那是锦红横遭厄运的春夜,她从来没听说过蝴蝶帮的名称,她在纷乱的打斗成风的香椿树街长大,对于黑暗中冲出来的人影有所防备。当其中一个男孩自报家门时,锦红鄙夷的冷笑了一声,什么蝴蝶帮蜜蜂帮的?锦红一边挪揄着一边择路而逃,她说:你们敢过来,小心我让人提你们的人头,事实上恰恰是这句话激怒了三个男孩,他们后来在受审时都提到了锦红的这句话,她太凶了,男孩们说,我们不干也要干了,否则面子都丢尽了。

  三个男孩最终也未干成什么,他们或许从来没见过如此胆大泼辣的女孩,锦红在搏斗中毅然咬掉厂一个男孩的小拇指,农具厂的工人第二天在旧车厢里发现她的尸体时,她的嘴里仍然紧紧咬着那截小拇指,被咬掉小拇指的男孩就是杀害锦红的凶手,他操起一块铁铅的毛坯砸死了锦红,他把女孩拖到废车厢里时情欲的冲动已经烟消云散,剩下的只是手指断口的疼痛和一种失败后的狂怒,就是那个男孩后来在受审时振振有词地说,不玩说不玩,她那么凶干什么?我要不敲死她,谁知道她还会把我什么咬掉。不玩说不玩,她咬掉我手指干什么?

  农具厂的工人中有几个是注在香椿树街的,他们上早班时目睹了锦红横尸于废车厢里的惨象,回家后便把所见所闻描述给家人和邻居听。最后都提到了锦红腰间的那条粉红色的布带,那条布带打了死结,看样子没有被解开过,她的内衣从上到下完好无损,对于一个深夜遇害的女孩来说,那简直是一个奇迹,人们往往特别留意这些细枝末节,尤其是香椿树街的妇女,她们在为王德基家的女儿扼腕悲叹时,也不忘夸赞一句,锦红了不起呀,虽然死了,可人家保住了女孩子的贞操!

  一些人的生命就像秋天街头的夜饭花突然枯萎坠落了,现在是春天,但春天又怎么样,这种淡绿色的鸟语花香的季节善于施放冷箭,让那些不幸的人与他们熟悉的香椿树街永远分离。

  19

  半夜时分滕凤被床下的某种奇怪的声音惊醒,是一种咝咝的略显粘滞的声音,在滕凤听来很像是一条或者几条蛇从地上游过,它让耍蛇人的女儿惊悸不安,滕凤下床开灯,俯下身子察看,床底下仍然是堆放了多年的纸箱和破脚盆之类,她抬脚对着纸箱踢了一下,几只蟑螂爬出来、没有蛇的踪影。杂物一件件地搬挪了,还是没有看见蛇,滕凤觉得奇怪,她想她永远记得蛇的声音,别的声音也许会听错,但蛇的声音她永远不会听错的。

  会不会是父亲的亡灵在作祟?滕凤想到这里浑身打了个冷颤,父亲的亡灵不变成一条蛇又变成什么?它来干什么?假如不是来索债它来干什么?滕凤抓着一根擀面棍在房间里四处搜寻,心里充满了恐惧。茫然四顾间她瞥了眼墙上丈夫的遗像,李修业在黑边镜框里冷冷地观察着遗孀的一举一动,滕风忽然记起一种驱鬼的传说,以鬼魂吓唬鬼魂是有效的办法。为什么不试一试?滕凤就在桌上点了一烛香,她别出心裁地把那根擀面棍挂在镜框旁边。修业,你拿好了这根棍子,滕风双手合十地祈求道,看在我守寡二十年的份上、你一定要把家里的蛇打死,见一条打一条,一条也别剩。

  滕凤相信丈夫的亡灵会应允她的求助,为了稳妥她又从床底下拖出一只陶瓮,从陶瓮里倒出了一些石灰粉,沿着门窗和墙根均匀撒上一圈,滕凤从小就听说石灰粉可以阻止鬼魂的出入。做完了这一切后滕凤回到床上。一列夜行火车正从百米以外的铁路桥上驶过,汽笛拉响的瞬间整个房屋剧烈地颤动起来,不止是颤动,应该说是摇晃。火车从铁路桥驶来驶去几十年了,她的房子从来没有这么剧烈地摇晃过,滕凤想会不会是丈夫和父亲的两个亡灵在打架,她在黑暗中瞪大了眼睛,企望能辨别两个亡灵谁输谁赢,但是除了满地月光和化工厂油塔投射在墙上的黑影,滕凤什么也看不清楚,而她的搭在床沿上的那只右手,突然像被什么东西啄了一下,冰凉锋利的一次啄击,不知缘自何处,到了后半夜滕凤的右手便痛痒难忍了。

  联合诊所刚开门,滕凤便满脸凄惶地走了进去,她亮出手腕上那块紫红色斑块给医生看,嘴里一迭声地问,有没有蛇药,有没有好一点的蛇药?医生很纳闷,说,你要蛇药干什么?你这是皮炎,街上流行的皮炎,蛇药治不好皮炎。滕凤神色黯然,语气很坚决地说:不是皮炎,我知道不是皮炎,我要蛇药,好一点的蛇药。医生有点不耐烦起来,说,我说是皮炎,你非要蛇药,谁是医生?你这病自己看吧。滕凤又气又急,你这是什么态度?你们医生就是这样为人民服务的?滕凤将右手抬高了追着医生走,眼泪已经无法抑制地淌下来,她说,你们看看我的手,像皮炎吗?这是毒块,弄不好就要死人的,真出了人命你们负责吗?医生似乎被滕凤这番话吓住了,拉过她的右手又仔细察看了一遍,最后舒了口气,还是那句话,谁是医生?我说是皮炎就是皮炎,去挂号吧,皮肤科。

  滕凤心急如焚,她伏在药房的小窗前朝里面的药柜张望,说:蛇药,快给我一点蛇药,药房里的女人说,没药方不能配药的。那女人认识滕凤,好像也听说过滕凤的身世,滕凤你来要什么蛇药?她笑着说,你家里没蛇药吗?你爹没给你留下点蛇药?滕凤的脸蓦然泛白了,她充满怒意地斜睨着药房里的女人,不配就不配,你乱嚼什么舌头?滕凤用左手拍了拍窗台,她说,胡说八道,我自己都不记得有爹,你倒记得清楚,我爹要是卖蛇药的,你家就是卖毒药的。

  滕凤一无所获地走出了联合诊所,在那扇漆成白色的大门前,她再次举起右手手腕,迎着早晨的阳光端详着那块紫红色斑块,它仍然像一块干漆泼在手腕上,颜色和形状没有任何变化,但这并不意味着危险已经过去。滕凤记得有些蛇毒要在一天之后才发作。况且她现在还不敢确定是被什么咬了,假如真的是蛇咬总能想出解毒的办法,可万一不是呢?假如是父亲的亡灵咬了她,该怎么去解毒呢?站在联合诊所的白色大门前,滕风突然悟出一个道理,不管是李修业还是父亲,他们死了比活着更可怕,更难对付,他们死了也不肯放过她,滕凤想她不能等死,她必须想个办法让父亲的阴魂放过自己。

  那天早晨滕凤托着右手到双凤桥的画匠家里,她让画匠画一张父亲的像,说是要挂在家里祭供。画家问她要照片。滕凤说,我爹死得早,一张照片也没留下,你就按照我说的模样画吧。那个画匠手艺高超,他几乎准确无误地画出了已故的耍蛇人的肖像,滕凤最后拿过肖像时又惊又喜,更多的是一种言语不清的疑惧。无论如何她想不到会有这么一天,她竟然会把自己唾弃了二十年的父亲请到家中,请到神灵的位置。

  耍蛇人滕文章的遗像就这样和李修业并列于一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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