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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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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叙德来借刀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可以从他的脸色中觉察到某种非凡的企图。达生弯下腰从床底下拖出一只纸盒子。刀在这里,你自己拿。达生忽然笑了笑,他审视着叙德的表情问道,你真敢用它?这把刀拎出去,你就真的要提上一个人头回来了。

  那是一柄马刀,年代久远但锋刃仍然异常快利,是武斗那年李修业在街上捡到的。达生偶然发现了它。他相信那是许多年前日本骑兵的马刀。

  叙德沉默着拿起刀,他的手明显地颤抖着。达生发现了这一点,因此他再次发出了一声嘲谚的笑声,刀又不重,你的手别抖呀。叙德拾起头怒视着达生,他说,去你妈个×,谁抖了?你以为我不敢杀人?你马上跟我走,我今天砍一个头给你看看。叙德说着挥起刀朝达生家的衣橱砍了一刀,他把刀从木缝里拉出来,回过头问达生,这刀到底快不快?达生的嘴角上仍然是一抹轻蔑的笑意,达生说,人肉不如木头结实,能砍木头就能砍人。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在香椿树街上,水泥杆上的路灯恰巧在那时候一齐亮了,青灰色的街面立即泛出一种黄色灯晕,空气中则飘拂着来自街边人家油锅里的菜籽泊味。达生大概距叙德有两米之远,他对叙德说,别让人看见你的刀,把刀放在袖管里,叙德顺从地把刀往袖管里塞,但那么做很不舒服。叙德便又把刀抽出来说,就拎在手上,我怕什么?不就是去砍个人吗?

  街上的行人对叙德手里的刀侧目而视,人们一时无法分辨那是真家伙还是排练样板戏用的刀具,杂货店门口的一群人指着叙德手里的刀笑称,又出了个杀人犯。有个男人用某种世故的语调高声说,男孩长大了有两件事无师自通,调女人不用人教,杀人放火不学就会。打渔弄里的红海也在那堆人中间,他跟着拖鞋跑过来堵住叙德,要看他手里的刀。达生在后面说,你以为是假的?是真的,是一把日本马刀,红海带着惊讶的表情用手指拭了拭刀刃,他说,还挺快利的,你们拿它去干什么?叙德换了只手拎刀以躲开红海的骚扰,他始终铁青着脸一语不发。红海又问,你们拿刀去干什么?达生这时候噗味笑了一声,“说,拿刀能干什么?去砍人。

  叙德推开了红海朝前走,达生就小跑着跟了上去,他听见红海在后面喊,砍谁?达生没有回答,他突然想起叙德要砍的是金兰,一个头发烫得像鸡窝的女人,达生觉得这件事情突然失去了魅力,脚步不由自主地放慢了,他在叙德耳边说,砍个女人算什么?你不如把老朱砍了。叙德一愣,他说,老朱没惹过我。达生说,那是谁惹你了?谁惹你砍谁。叙德说,我爹惹我了。砍他?达生迟疑了一会儿说,那有什么?要是惹了你也照砍不误。

  叙德把刀平伸着划过鸡鸣弄一带的墙壁和电线杆,发出一阵阵杂沓刺耳的噪声,达生意识到叙德是在掩饰颤抖的手,达生在等待叙德的回答,快到金兰家门口时,他终于听到一个令人满意的回答,叙德说,一个一个地灭掉他们,操,我怕什么?

  金兰家在鸡鸣弄底端,整个鸡鸣弄都是黑漆漆的,只有金兰家门口亮着一盏灯,照着门下的杂物和一坛光秃秃的夜饭花,还有门上贴着的一副对联:四海翻腾云水怒,五洲震荡风雷激,龙飞凤舞的墨迹出自理发师老朱之手。叙德和达生站在门外听了听里面的动静,听见屋里有一种奇怪的嗡嗡声,达生说,什么声音?叙德不假思索地答道,是电吹风,这类婊子天天要弄她的头发。叙德用刀尖挑着门上的铁环,一边回头望着达生,你跟我一起进去?达生说,你要我陪我就陪你,不过砍一个女人用得着两个人去吗?达生看见叙德的脸在灯光下显得苍白如纸,额角上一根淡膏色的血管像蚯蚓似的凸现出来,这个瞬间达生相信他的朋友将一改松软自私的风格,做出一件惊天动地的事情,于是达生朝叙德轻轻推了一把,去吧,怕什么,还有我在这儿呢。

  门不知怎么就被撞开了,屋子里的夫妇俩几乎同时惊叫起来,老朱正在给金兰吹头发,金兰的头上缀满五颜六色的卷发器,而老朱手里的电吹风啪地掉在一只脸盆里,嗡嗡之声翼然而止。是金兰先叫起来,叙德,叙德你拿着刀干什么?

  叙德说,你心里清楚,臭婊子,你骗了我,你让我丢尽了脸。

  你也骂我是臭婊子?我骗了你?我让你丢尽了脸?金兰站起来走近叙德,她的目光冷静地扫过那柄马刀,最后逼视着叙德的眼睛,你要杀我?你沈叙德要杀我?金兰突然狂叫了一声,你凭什么要杀我?

  叙德说,我要出这口气,你让我丢尽了脸。

  你们沈家父子,一个是孬种,一个是白痴,都在我身上占尽了便宜,我没嫌丢脸你丢的什么脸?金兰说着一把拉过老朱,冷笑道,按理说我也该杀,可那是我们家老朱的权利,怎么轮不到你来杀我。金兰的声音突然哽住了,她抓起头上的卷发器,一个一个地扔在地上,金兰说,我不想活了,老朱,你把他的刀拿下来,你该砍我了,我要死也死个明白。

  老朱却把金兰往后推,老朱从衣兜里掏出二盒前门牌香烟,抽出一支给叙德,叙德,有话好好说,千万别动刀了,杀了人都要偿命的。

  叙德说,我不怕偿命,我就是要出这口恶气。

  老朱的一只手试图去抓叙德的刀,但叙德警觉地甩开了老朱的手,叙德说,别动,闪一边去,小心我先砍了你。老朱的那只手于是又去掩护金兰,他的浑浊的眼睛直视着叙德的刀,叙德我告诉你,金兰的肚子里怀着孩子,老朱突然声色俱厉地说,你要是敢动她我们大家就拼掉这条命,你听懂了吗?

  叙德这时候换了个姿势站着,他回头瞥了眼门外的达生,达生倚在门墙上颠动着他的脚,达生只是从容舒适地观赏屋里的一切。叙德把马刀从左手换到右手,猛地挥起马刀砍向悬吊在空中的一只竹蓝。而金兰就是这时候厉声叫喊起来,别砍篮子,我让你砍,金兰紧接着的举动令人大吃一惊,她一边扯开身上的花衬衫一边喊道,看见了吗,这是你吮过的奶子,这是你爹摸过的奶子,你照准它们砍吧,来砍吧。

  达生看见一双硕大丰满的女人的乳房,但那只是一霎问,他下意识地扭过脸去,嘴里发出一种短促的含义不明的笑声,然后他听见那柄马刀落地的清脆一响,当达生回头再望时,叙德正弯腰捡拾那柄马刀,但达生知道叙德杀人的勇气已经烟消云散,叙德已经被一个头发烫成鸡窝的女人击败了。于是达生拍着门框喊,叙德快走,拿上刀走吧。

  两个人跑到鸡鸣弄口的时候,听见老朱在后面用什么东西敲着破脸盆,咚咚咚,抓小偷,大家快出来抓小偷。老朱声嘶力竭地喊着,这种声东击西的呐喊使达生和叙德摔不及防,不管老朱怎么喊都不利于他们,两个人就拼命地跑出了鸡鸣弄,一直跑到化工厂大门口才站住了喘气,达生说,老朱这狗东西,先喊起抓小偷来了?叙德则把马刀撑在地上,半蹲着喘气,叙德说,操他妈的,真该听你的,先把老朱那狗东西灭掉。

  关于骚货金兰怀孕的消息在香椿树街上不胫而走。老朱和金兰作为街上仅有的几对不育夫妇,他们的生殖能力多年来一直是妇女们急于探秘的谜语,现在谜底似乎揭破了。理发师老朱看来是只阉公鸡,而金兰怀上的孩子到底是谁的骨血成为议论的薪的焦点,在河边淘米洗衣的妇女们乐于对此发表自己的观点,人们倾向于沈庭方是亲父,其中不可避免地带有对叙德乳臭未干的轻视,但立刻有人以一种轻松达观的论调对绊闻盖棺论定,不管是老子的还是儿子的,反正都是沈家的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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