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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五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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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快讲。”黄同催促。 管铺吞了吞唾沫,低声道:“这个委托,从十几年前就挂上号了。夜郎那边有个小港口叫梭戛,每两个月,会有人送三罐蜀枸酱到鄙商号的货船上,运到番禺港来。本来是甘叶来提货,三年前改为她的女儿甘蔗。本商号以诚信为本,童叟无欺,每次都准时交付,从无延滞,也从不泄露客户身份。” “等等,三罐?不是两罐吗?” 管铺道:“这酱虽说只是捎带,可也不能白饶。那边每次送三罐,其中一罐会折作行脚钱。我们莫毒商铺捎带两罐给客人,再留一罐贡给东家。” “那边送枸酱的是什么人?”唐蒙问。管铺挠了挠头:“这个我就不知道了,都是梭戛港的商人代为转送,我们只管收钱、运货。” “七月是不是你们交付蜀枸酱的日子?” 管铺道:“对,七月底八月初,我们会有商船归来。” “那么三年前的七月,商船也是准时回来的吗?” 这下似乎把管铺问住了,他尴尬地回想了一下:“这个……那时是我父亲管着铺子,我还没接手,不是很清楚。” “那你父亲如今人呢?”黄同在旁边插嘴道。管铺摇摇头:“三年前已经去世了。” “怎么去世的?”橙水的细眼眯一条线。 管铺叹了口气:“靠水吃饭的,迟早要归于水。三年前的八月,我家老爷子押着商船出发,子时起航,一不小心溺死在珠水里。” 三人对视一眼,心中都震撼不已。任延寿、甘叶、齐姓厨子,再加上莫毒的老管铺,与赵佗去世当夜关系密切的这些人,几乎都在短时间内意外身死。 管铺见三人久久不言语,颇为忐忑,以为自己哪里说错话了。 这时唐蒙沙哑着嗓子道:“有三年前的账契吗?”管铺赶忙回身,在货架后头翻找了很久,捧出一堆散乱竹简。这些竹简没有编连在一块,就一根根散放在筒里,而且每一根都是断裂开来的。 这种断简叫作“契”,也是秦人传下来的做法。商人做交易时,在一根空白竹简上写下货物明细与日期,然后将其一撅为二,买卖双方各执一半,他日若要对账或有纠纷,便拿着断契来核验。如果两枚断契的裂口严丝合缝,便可验真伪。 唐蒙盘腿坐下来,用力摩挲一下脸颊,一枚枚竹简看过去。黄同看不懂这些,橙水也摸不清这个胖子葫芦里卖的药,两人只能垂首立在旁边,静待着检验结果。 黄同盯了一阵,觉得实在无聊,他抬起脖子左右看去,恰好与橙水四目相对。 “黄同,你居然有胆子陪唐蒙跑来这里,也算你还有点良心。”橙水习惯性地讥讽了一句,火药味却没那么浓了。黄同冷哼一声:“不是只有你才关心延寿,我与他做兄弟的日子,算起来比你还长一年。” “你们那也算兄弟?不过是被长辈逼着一道练剑的顽童罢了。我与延寿才是过命的交情,我当年不慎跌入池塘,若非他恰好路过扯来藤蔓相救,只怕我已淹死了。” “我也出过力的好吗?你爬出池塘之后,是谁给你烧的野姜蛙汤驱寒?”听到黄同的抗议,橙水微仰起脸来,极为罕见地浮现一丝少年气的笑意:“你烧的那汤太难喝了,我至今都记得。” 大概是这间店铺与外界隔绝,没有旁人在场。两人的话,比平时要多了些。黄同咳了咳,突然发出一声长长的叹息:“想当初我们三个人多好,可你……可你……” 橙水迅速敛起笑容:“你和延寿同是秦人后裔,可知道为何我态度不同?” “因为你一直对我有偏见。” “错!是因为任家早早就认命了,把自己当成大酋的臣子,当成南越人,毫不含糊;而你们黄家首鼠两端,身在南越,却还惦记着北面故土,永远找不准自己的位置。”橙水目视前方,语气平淡。 黄同的怒火一瞬间被浇灭了。 橙水道:“你若想帮唐蒙,就该拼尽全力帮到头;若不想帮,从一开始你就别沾手。你先只打发甘蔗一个女孩去救他,然后冒险陪着唐蒙来西南亭,瞻前顾后,欲帮又止,又有什么用?” 黄同没料到,橙水对自己的小动作洞若观火,更没料到他会突然讲这么多话。橙水深吸一口气:“小时候你就是这种性子。记得咱们那会儿一起夜爬白云山。我和延寿都说抄近路一口气登顶,可以看到日出。你呢,又想看日出,又害怕山路险峻,结果在半山腰上上下下转了半宿——嘿嘿,这么多年,真的一点长进都没有。” “我那时只是想找一条最稳妥的路而已。”黄同试图辩驳。 橙水嗤笑起来:“想两边都不得罪,结果就是两边都得罪。你黄家本是开国元老,混成现在这样子是有原因的。”他见黄同脸色铁青,语气和缓了些:“但你这么怯懦的人,居然还愿意陪着唐蒙一起疯,好歹也算是对延寿有点感情。” 黄同“哼”了一声,脸色却微微发白。橙水道:“这就是为什么我准许你跟进这家铺子。在铺子里,咱们还是失了一个兄弟的老兄弟,但出了这间铺子,仍是各为其主。” “你就不怕查出什么结果,我回去禀报给吕丞相吗?”黄同哑着嗓子道。 橙水嘴角轻勾:“你们黄家真是昧于大势,不明大局。大酋称帝在即,此事已无可阻挡。你若看不清形势,早晚要被珠水冲刷下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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