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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五


  “我很好奇,黄左将你到底执行的是哪一家的公务?”刻毒的腔调,从一张刻毒的面孔里吐出来。队伍随着这声音徐徐分开,两人看到橙水从容站在中间,负手而立。

  橙水看也不看唐蒙,反而对黄同嗤笑一声:“找一个僻静港口偷偷把这个要犯送走?我在所有码头都有眼线,黄左将你的想象力,比起厨艺可差远了。”

  黄同没有像之前那样怒吼着反驳。现在唐蒙已经不是大汉副使,橙水随时可以借题发挥,他不敢硬顶。

  唐蒙虚弱地看向橙水,双眼赤红:“甘蔗在哪里?”橙水微微一笑:“我好心让那个小酱仔去探望一下你,她却把你给放跑了,害我被家主狠狠责骂。她明明是个土人,却吃里扒外,这种背叛者该接受应有的惩罚。”

  “你的嘴也配说出背叛两个字吗?”

  “你我没有任何承诺,各为其主,谈何背叛?”橙水的语气里毫无愧疚。

  唐蒙眯起眼睛,突然问了一个怪问题:“你前来码头,就为了阻止我逃走?”橙水像是看一个白痴一样:“不然呢?”

  唐蒙突然哈哈笑起来,此时他身体潮红,双目发赤,笑起来有些发癫,让橙水隐隐涌起一丝不安,似乎什么事情超出了掌控。“来人哪,把这个诅咒大酋的逃犯抓起来!”他喝道,不料唐蒙跌跌撞撞,趋近面前,哑着嗓子道:“可惜啊,你自作聪明。我来这个码头,根本不是为了逃走。”

  “哦?”橙水抬了抬眉毛。

  “我是为了任延寿之死的真相而来。”

  橙水冷笑:“我劝你不要花言巧语,妄图拖延时辰。汉使已经褫夺了你的身份。整个南越国没人能来救你。”唐蒙回之以更冷的笑,摆出束手就擒的姿势:“你若不信,直接抓我走便是。反正兄弟生死,没有自家邀功来得重要。”

  橙水面色微僵,仿佛被这句话刺中要害。唐蒙的手段他见识过几次,确实敏锐而犀利。说不定这家伙逃离监牢之后,又获得了什么新线索。

  橙水迟疑片刻,到底抬起了手,让卫兵们暂且后退几步。“延寿之死,与这个码头有什么关系?”

  唐蒙见他开口询问,便知道有希望:“当夜甘叶去取的枸酱,可能就在此处。”

  橙水是个极聪明的人,只听这一句,立刻就懂了:“你是说,这个铺子可能有凶手的线索?”

  唐蒙没有继续说,只是把眼神挪向“莫毒”所在的店铺。橙水正要迈开脚步,唐蒙突兀地问了一句:“橙中车尉进去之前,可要想清楚。”

  “我想清楚什么?”橙水停下脚步,睨着这个可笑的囚犯。

  “我每次去赴宴,上菜之前都很发愁。比如说,主人端上来一盘鹅脯梅菜羹,一盘红烧大塘鳖,一盘烤牛腿筋,都是珍馐,可一个人的肚子就那么大,先吃哪个,后吃哪个,多吃哪盘,少吃哪盘,总得有个取舍,否则会左右为难,留下遗憾。”一提这个,唐蒙的小眼睛便放出光彩。

  橙水眉头一皱,这胖子到底在说什么?不料唐蒙忽然话锋一转:“对武王的忠诚、对任延寿的情谊,以及对橙氏的利益,橙中车尉最好在进店之前,也想清楚何者为重,何者为先,免得到时候左右为难。”

  橙水不由得冷笑起来:“武王,延寿与我橙氏,皆是南越人,国利即为家利,轮不到你一个北人挑拨离间。”

  唐蒙嘿嘿笑了笑,不再言语。那笑容轻浮狡猾,有如一口浓痰堵在橙水的咽喉里。卫兵们正要上前把犯人带走,橙水深深吸了口气,发出命令:“你们先别动,他跟我进去。”卫兵们大惊,急忙劝说:“橙尉,万一他再跑了……您可又要被家主责罚了。”

  橙水不为所动:“我只是带他去这家店铺里转转。私事而已,耽误不了多久。你们守好出入口,不会出问题的。”

  卫兵们无奈地退后了几步,把唐蒙留在橙水身旁。这时黄同也犹犹豫豫跟过来,橙水转头看了看他:“若是为延寿,我容你一道去看看;若为了唐蒙,你最好滚开。”黄同怒道:“你以为是谁帮他找到这里的?你以为这几年来,只有你关心延寿身后之事?”

  “武王忠诚、兄弟情谊与家族利益,这三盘菜,你怎么选?”橙水把唐蒙的问题也抛给他。

  黄同“呃”了一声,有些羞恼:“你别废话!”

  橙水盯了黄同一阵,没有追问,手势一摆,三个人一起朝着“莫毒”铺子里走去。

  这家铺子的铺面不大,连前后间都不分隔,一个小案几直接摆在几个货架前方。一个管铺模样的中年人跪在案几前,身旁摆着一个盛满了生草的竹筐,正满头大汗地研磨着药粉,整个铺子里充斥着浓烈的味道。

  唐蒙耸了耸鼻子,觉得这气味有几分熟悉。管铺一见外面进来三个人,急忙搁下研器迎了出来。他经验老道,视线一扫,就知道来者绝非普通客商,态度变得极为恭谨。

  橙水懒得对一个小商人废话,开门见山道:“我是中车尉橙水,这是左将黄同。现在有一桩事情,需要你仔细回答。”

  管铺连连点头,大气都不敢喘一声。橙水拍了拍唐蒙的肩膀,示意他上前。唐蒙强打起精神,咽了咽唾沫,上前一步问道:“你们商队一般是做什么买卖的?做到哪里?行商周期如何?”

  管铺老老实实道:“回几位。莫毒主要以转运夜郎、靡莫、滇、邛都等地的草药为主,共有两支商队一去一回,沿牂牁江、珠水而行,往返一次约两个月,所以也兼做一些桂林、象两郡的生意。”

  “所以夜郎国的龙胆草,也是你们这里卖的?”黄同先开口。管铺拍了拍手里的姜黄粉,回答说没错,因为店铺采购生料回来,还得自行加工,否则赚不回什么利润。黄同嗅了一圈:“闻这龙胆粉的味道,似乎与别家不太一样。”

  管铺得意道:“西南产龙胆草的地方不少,但唯有夜郎国的六枝龙胆草是极品。整个西南亭,只有我家能弄到这种等级的货。”

  唐蒙说:“你们可有行商图,取来我看。”管铺连忙翻出一张绢帛,上面把整条路线标得清清楚楚。唐蒙一看到这张图,总算明白甘蔗的提示了。

  香橼皮是布山所产,八角是苍梧所产,龙胆草出自夜郎国,三样物事的产地连起来,恰好是一条夜郎至南越的商路图。

  唐蒙又道:“你们除了草药生意,是不是每次还会捎回两罐蜀枸酱?”管铺微微惊讶:“啊……”

  三人一看管铺这反应,便知道没错,精神俱是一振。难怪很多人搞不清楚甘蔗的蜀枸酱来源,都是被这名字误导了,都以为是汉地传来,没想到居然是从夜郎国那边过来的。

  唐蒙还要追问,管铺为难地陪笑道:“本商铺以诚信为本,答应客户保密。”

  “你们这酱,是不是交给一个叫甘蔗的小姑娘?”黄同懒得跟他废话。

  管铺眼皮一抖,正要否认。橙水面无表情地晃了晃中车尉腰牌,意带威胁,他的脸色立刻变了,迟疑道:“这……官爷们可不要说出去,否则小店的招牌可就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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