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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九


  唐蒙实在没料到,这件事越牵扯越复杂,真如同白云山上缠绕山岩的藤蔓似的,看似细长,往下越捋越粗,越捋越盘根错节。好在橙水并没觉察到自己的真实目的,主动去查任延寿之死,倒是省了自己很多麻烦。

  想到这里,唐蒙抬头看向黄同的背影,忽然对他和橙水的关系产生了浓厚兴趣。

  橙水一对上黄同,总是夹枪带棒,而且每次总能准确地戳中某个痛点,令黄同哑口无言。这种关系,可不是一般仇人能做到的。而且刚才看他们各自听到任延寿死因的反应,更是有趣,很值得玩味。

  眼看快要回到番禺城中,唐蒙摸了摸肚子忽道:“我折腾了一天,啥也没吃上。黄左将,咱们先去寻个吃饭的地方可好?”

  黄同低声说:“汉使今日烦扰不少,还是尽快回驿馆歇息为好。”唐蒙笑道:“今日能顺利回来,黄左将当记首功,不如我顺便请你去喝一顿酒。长安有句俗语,叫作一醉解千愁,没有什么事是几杯酒化解不开的。如果有,那就再加一顿夜宵。”

  黄同依旧摇头,唐蒙道:“我昨天去过一家卖梅香酌的酒肆,酒味甘而不冲,味道极美。我跟你说,那酒味辛辣醇厚,一杯下去,从舌头尖一直挂到喉咙眼,别提多爽快了。”黄同听他说得神采飞扬,怔了怔:

  “莫非是梅娘开的那一家?”唐蒙一拍手:“正是。今日我偶观诀祭,原也该喝些酒,去去晦气,如何?”

  黄同心情此时非常郁闷,而一个郁闷之人,喝酒乃是最本能的欲望。

  唐蒙接连不断地抛出理由,一点点撬动对方心中的块垒。果然,黄同到底还是“勉强”答应下来:“番禺城有夜禁,就以三杯为限。”

  他们进城赶到酒肆门口,梅耶正忙着上门板,一看到唐蒙复来,脸色骤变。唐蒙翻身下马,满面笑容:“放心好了,我这次纯粹是来喝梅香酌的。”

  他重重咬住“梅香酌”三个字,梅耶哪里敢违抗,只好乖乖卸下半扇门板,让两人进来,亲自去烫酒,还端来一碟盐渍乌橄榄,权当下酒小菜。黄同拿起酒壶来,二话没说,先咕嘟咕嘟倒满一杯,一饮而尽。酒是一种奇妙的东西,它自粮而生,因曲而化,变成一种物性截然不同的液体。人喝酒的过程,就像把一枚鸡子泡入醋中,看似坚硬顽固的外壳,很快就会被软化。酒过三巡,黄同神情缓缓松弛下来,眼神有些涣散。唐蒙见时机已到,不经意问道:“你们三个人,感情可真是不错啊。”

  黄同一阵苦笑:“我和橙水那厮都吵成什么样了,你哪里看出感情不错的?”唐蒙给他又斟满一杯:“你自己可能都没觉察到。适才一提到任延寿的死因,你们俩态度可真默契,一唱一和,配合无间,连震惊和起急的点都一样,好似两个乐工敲同一套编钟似的。”

  一声长长的叹息,从黄同喉咙里发出来。他重重地把酒杯搁下,砸得案几一震,吓得柜台后的梅耶一哆嗦。

  “橙水啊,他原来可不是这样……”黄同痛惜地感慨了一句。唐蒙知道,这老蚌已经张开一道缝了,急忙说了一句:“那是怎么样的?”

  黄同道:“我和橙水、延寿仨人啊,本是光着屁股一起长大的玩伴。橙水鬼主意最多,延寿体格最好,而我最擅长找好吃的。我们在番禺附近一同捅蜂窝,一起下河摸鱼,一起挖蛇洞、捉青蛙,向来是橙水拟订方略,延寿去执行,弄回食材来我烹熟,我们是番禺城里最能折腾的三人组。长到十来岁时,我们偷偷跑到白云山里面,结拜为异姓兄弟,我老大,橙水老二,延寿年纪最小。”

  黄同讲到这里,语气沉郁起来:“可等到我们成年之后,秦、土两派的冲突越发激烈。我家是秦人军官出身,和橙氏天然敌对。我俩都要为家族效命,身不由己。橙水那个人又特别轴,脑子一根筋,对我的态度越来越偏激,关系也越来越僵。”

  “那么你们和任延寿的关系呢?”

  “任氏多年来只在沙洲闭门经营,他家既不算秦人,也不算土人。所以任延寿跟我们两个都很好,也一直想弥合我们之间的关系。但……始终没办法。唉,到了十六年前,情况更糟了。”

  唐蒙对这个年份很敏锐。十六年前,那不正是南越驱逐汉商,颁布转运策的时间吗?黄同晃了晃酒壶,突然笑了:“嗯,这酒里有枣味,嘿嘿,又是壶枣。”

  看来梅耶的酒是什么来历,黄同知道得很清楚,只是不说破罢了。

  唐蒙很好奇,为何他说“又是壶枣”?

  黄同大概是真喝得有点上头了,唐蒙稍一撩拨,他便滔滔不绝地讲起来:“十六年前,南越王忽然召见我父亲,交给他一项机密任务,让他带人潜回中原,前往恒山郡真定县。”

  “赵佗的老家。”唐蒙双目一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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