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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〇


  开始黄同的语气还很僵硬,可一谈起本地吃食,他就渐渐放松下来。他当初就是因为贪吃仙草膏,才被唐蒙识破,本性也是个饕餮之徒。唐蒙听得垂涎欲滴,又追问起细节。两个人你一言、我一语,反倒把庄助晾在了一旁。

  庄助对吃食毫无兴趣,实在不明白这两人为了一条鱼的做法,居然可以摒弃仇恨、忘记酷暑,简直不可理喻。眼见他俩聊得没完没了,庄助实在忍不住咳了一声。黄同这才意识到不妥,连忙敛起声息,说“下官去准备入港事宜”,匆匆走下甲板。

  他一走,甲板上陷入沉默。

  唐蒙和庄助的出身、经历、喜好皆大相径庭,前者又是被后者胁迫而来,实在没什么可聊的。庄助咳了一声,问了一句:“适才黄同讲的地理,你都记下没有?”唐蒙说都已记下。然后两人就没话讲了。

  为了避免尴尬,他俩不约而同走到甲板旁边,手扶船舷,向缓缓后退的河岸望去。

  南越国的景致,带着一股旺盛到凶狠的勃勃生机。只见珠水两岸密密麻麻立着各色树木。冠盖般雄壮的榕树、扇鞘般挺立的棕榈,还有肥叶低垂的鱼尾葵,它们交错相挨。而这些大木之间有限的空隙,则被木槿、刺桐以及更多叫不上名字的奇花异草所填塞。几十种芜杂浓郁的香气弥漫在半空,被热风熏蒸熬炼,融成一体,形成一种岭南独有的气味。

  庄助目视前方,忽然扬声吟诵起来:“伯夷死于首阳兮,卒夭隐而不荣。太公不遇文王兮,身至死而不得逞。”

  这是他父亲庄忌最著名的篇章《哀时命》,这两句的意思是:伯夷叔齐饿死于首阳山,终究默默无闻,全无荣耀;如果姜太公吕望没遇到周文王,也是生不逢时。

  庄助来南越一心欲求大功业,有感而发,随口吟出。不料唐蒙在旁边,居然接着吟了下去:“生天地之若过兮,忽烂漫而无成。”庄助眉头一扬,颇为意外:“你也读过《哀时命》?”唐蒙点点头:“读过几次,尤其喜欢这两句——我生于天地之间,一生匆匆而过,却一事无成。”

  庄助哼了一声,这样的句子有什么好喜欢的?他随口品评道:“《哀时命》的作法,其实还是《离骚》伤春悲秋那一套,气质衰朽哀伤,美则美矣,却不合时宜。”

  唐蒙一脸意外,你做儿子的,当着外人的面批评自己父亲的作品,合适吗?庄助却毫不在意:“唐县丞,我知道你念这两句诗,心有怨气。但你得看清楚,如今时势已变,大风起兮云飞扬。看到漫天云卷之时,就该乘势而起。男儿想要建功立业,可不能学伯夷、叔齐,而是该效仿吕望,今岂不正当其时吗?”

  唐蒙难得也严肃地回答道:“庄公子误会了,我念那两句诗不是哀伤,是真心喜欢。庄公子你欲在长安扬名,我却只想终老番阳而已。庄子有教诲,先是一事无成,方有无用之用啊。”

  庄助冷哼一声,他本想借此勉励几句,没想到唐蒙为了偷懒,连庄子都扯出来了。他摇摇头,把视线重新放到船头。此时在远方已隐约可见高大的灰褐色城垣,那应该就是南越的都城番禺了。

  大船很快进入一条分岔的航道,偏向岸边驶去,很快番禺城的外城高墙清晰可见。这城垣乃是夯土构造,高逾六丈,几与长安城的高度相仿。庄助仰头望了一阵,忽然问道:“唐副使,你观此城如何?”唐蒙观察了一阵:“跟咱们那儿的城池长得差不多,就是少了点东西。”

  这番禺城四角有敌台,城头设有马面和女墙,主体风格与中原城池无异。唯一的区别是,面向珠水这一面的城门,直接正对码头,并没在外围修一圈瓮城。

  庄助冷笑起来:“南越人大概不相信有军队能打到番禺城下,没必要多修一道瓮城御敌,真是何等自信!记得画下来,以后呈给陛下。”

  说话间,大船缓缓驶入临城港口前。这番禺港的规模颇大,水面上少说也有二三十条大船进出,小船更多,如水蚊子一样钻来钻去,桅杆林立。十几道灰色栈桥像蜈蚣足一样,从岸边一直延伸到江中,栈桥上各色人等川流不息,喧闹不已,忙碌中透着井然秩序,可见日常贸易体量颇大。

  一条大船恰巧从他们的船旁开过,唐蒙深吸一口气,捕捉到一丝奇妙的香气。他嗅觉很好,能分辨出来这船上装的应该是运赴海外的香料。

  在船上的这段时间,唐蒙仔细钻研过南越的贸易。它北邻大汉,东接闽越、东瓯等国,南边与都元、邑卢没、谌离等海外诸国通过水路联系,是四方行商的重要枢纽。

  然而南越国有一条叫作“转运策”的法令:中原商队走到五岭关隘即停,不得踏足国境,接下来的路只能委托南越本地商队代为南运。而海外诸国的商船,抵达番禺之后也不得继续前进,只能委托南越本地商队北送。靠这一条法令,南越便把南北货运牢牢垄断在手里,收入之丰,简直是堆金积玉。

  很快船已在栈桥前停稳下锚。两名汉使走下船去,港口外早有一个南越官员上前迎接。此人皮肤黝黑,颧骨高高凸起,托着一对细眼向两侧分开,始终保持着一个瞪人的姿态。

  官员自称叫作橙水,是番禺城的中尉,主管城中治安,这次是特来迎候汉使的。他讲的虽是中原话,但发音生硬呆板,不知道是不擅长还是故意的。

  唐蒙观察了几眼,发觉这家伙还挺有意思:头束中原式的短髻,却有两缕头发垂在耳侧;穿的衣服也非深衣,更像是改良过的窄身短衫;脚上还踩着一对夹趾竹屐——每个细节,似乎都有意与中原强调区别。

  唐蒙好奇,去问黄同:“他怎么姓橙,是橙子的橙吗?”黄同道:“橙水是揭阳橙氏的子弟,因为当地盛产橙子,所以当地大族都姓橙。”他说出这名字时,脸上的烧伤微微变化,似乎有些尴尬。唐蒙更有兴趣了:

  “揭阳的橙子很好吃吗……”黄同道:“揭阳最有名的,其实是燕窝。”唐蒙更好奇了:“燕窝?那是什么,难道鸟巢也可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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