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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〇七


  这番轻描淡写的说辞,令方三响怒火中烧。他手里的铁闩捏紧又放松,放松又捏紧。望着仇人毫无设防的姿态,他想象着脑浆迸溅、血肉模糊的快意情景,但心中却翻腾着另外一股力量,阻止它付诸实现。

  他是个医生,医生的天职是救死扶伤,而不是杀人,即使是一个十恶不赦的人。

  “你要想报仇,动手便是了,但指望老夫忏悔,那是做梦。”江木乜斜着眼睛,胸膛一挺,“恰好相反。老夫若因为沟窝村而死,这叫死于王事,是无上之光荣。”

  方三响抬起手里的武器,迟迟没有挥动。江木突然咧开嘴笑了:“怎么了?不敢动手?也对,你杀死了我,手里便再没了任何依仗。垣内中尉纵然杀不得你,那几百个劳工也会全数给我陪葬。方三响,你为了一己私仇,甘愿让几百名劳工遇害吗?”

  方三响面皮微微地抽搐了一下。江木精夫点破了他犹豫的根源。这个复仇的场合非常合适,时机却极为尴尬。倘若他不顾一切地杀死江木,那么劳工们必然遭受灭顶之灾;可如果就此放过江木,以后恐怕再无任何机会报仇。

  作为儿子,杀父之仇必须报;可作为医生,又岂能舍弃这几百条性命?

  有恃无恐的江木见方三响被反将了一军,嚣张起来:“你们这些中国人哪,都一样迂腐、虚伪。你也是,那个王希天也是,永远搞不明白何为大义,何为必要的牺牲。你们假惺惺地坚持些愚蠢的东西,到头来还不是给自己找别扭?”

  “闭嘴!”

  “那你倒是快把我杀了呀。”

  方三响突然狂吼一声,一拳狠狠砸在桌子上,木屑飞溅,木桌面上迸裂出一条缝来。他抓起铁闩,飞快地离开探视室,重重把门摔上。此刻的他宁可面对垣内的利刃,也不愿继续在那里多做煎熬。

  江木一个人坐在椅子上,面色如常。他趁着屋里没人,悄悄把脖子伸向前方,用舌头与牙从桌面上叼起一块尖锐的木屑,然后费尽周折,送到被捆在后背的双手里面……

  这一夜,便在这种微妙的对峙中度过。

  其间垣内中尉组织了几次试探性的进攻,结果被那些劳工利用地利,全部击退,一名士兵还受了重伤。到了次日正午,垣内中尉的耐心几乎要被耗尽了。而对面战俘营内的劳工们也惶恐不安。监狱里断绝了饮食不说,霍乱患者还在持续增加。一时血气之勇,终究无法抵抗肉身的疲惫。

  他们不停地询问方三响:“救兵在哪里?到底要坚持到什么时候?”可方三响没办法给出准确的回答。劳工们的意志变得涣散,怨气与不安开始悄然弥漫开来。

  这种情绪累积到下午一点,意外出现了。

  负责看守江木的劳工,也出现了轻微的腹泻症状。他正打算叫人来换班,不料江木悄悄割开了手腕的绳索,突然暴起伤人,把那个倒霉劳工打翻在地。紧接着,江木砸碎了位于探视室上方的窗户,忍着被玻璃划伤的痛苦向外钻去。

  当方三响觉察到不对,赶过来查看时,他只来得及看到江木跑过草地的狼狈身影。这个老头子虽然年纪不小,可矫健程度依旧惊人,几下便冲到封锁线后头。

  “完了……”方三响心神大乱。没了江木做人质,他个人报仇事小,这些劳工可再没办法阻挡军队的突袭。

  陈顺和金性伍也闻讯赶来,得知这个坏消息,无不是面如死灰。两人问方三响怎么办,他沉默良久,缓缓道:“江木逃走,是我的责任。我现在出去挡住他们,也许对方忌惮红会身份,能缓一缓手,而你们……”

  陈顺忽然抓住方三响的手:“方医生,我们本来已经在囚室里等死了,可您大老远地跑过来救人,我们温州人都承这个情。您和王会长一样,为我们这些不相干的人付出太多了。王会长如今下落不明,您可不能再有什么闪失——现在您离开,日本人应该不敢动手,可不要陪着我们啦。”

  “这怎么行?”

  陈顺苦笑道:“我跟着舅舅来日本,原指望能赚点钱。辛苦了两年,我也算看透了,人家从来没把我们当人。没灾的时候当牲口使唤,有灾的时候当牲口杀。您说得对,左右是死,这么多汉子干吗不反抗一把?”

  他掏出一张纸,上头是密密麻麻的字:“这是我们几个工头在温州各村的地址。麻烦方医生您去通知家里一声,好歹做场法事,把在外头的魂召回去。”

  方三响百感交集,这场景让他想起梅子山下的萧钟英,正要拒绝,陈顺笑起来:“您昨天说得对,横的怕拧的,拧的怕不要命的。只有奋起反抗,别人才知道我们不好欺负。就算这次我们都死完了,至少以后他们对其他劳工能稍微好一点。”

  金性伍从喉咙里滚出一声“嗯”,也站到了陈顺的身旁。

  方三响越过陈顺的肩头,看到温州和朝鲜劳工们默默地聚在各条走廊上,黑压压的一片,一齐望向中央警卫室。这些黝黑的汉子面带绝望和坚毅,手里攥紧一根根铁闩,出奇地安静。

  在战俘营外面,垣内中尉见到江木归来,长长地松了一口气。江木面色狰狞,让他尽快发动进攻,把这些该死的家伙杀干净。垣内正要下令,却忽然眼睛一眯,看到那些面带菜色的劳工主动从战俘营里鱼贯而出。

  他开始以为对方是出来投降,可很快发现,这些人都攥着简陋的武器,互相挽着胳膊,那绝对不是屈服的眼神。最可恨的是,为首的那个方医生,把自己的挎包高举在最前,缝在上面的红十字标志格外醒目。

  被这样的眼神注视,垣内和江木感到很不舒服。尤其是江木,他虽嘴上说问心无愧,但一见到对方,却平白泛起一丝心虚。他对这莫名的心虚十分恼火,决心尽快消除这个根源。

  “他不是官方派来的,先打死他!快!”江木低声吼道,努力掩饰着自己的不安。只有他彻底死掉,自己才能睡踏实。

  垣内叫来一个特等射手,举枪对准了方三响。方三响身材高大,站的位置又十分突出,只要不是瞎子,就可以轻易击中他的胸膛。

  射手把手指放在扳机上,正准备轻轻施力,耳畔忽然传来一阵引擎的轰鸣声。他微微侧头,看到一辆救护汽车凶猛地闯进来,直开到战俘营里面才狠狠地刹住车。橡胶轮子与地面摩擦发出尖厉的声音,尘土扬起,让射手一下子眯了眼。

  周围的士兵惊魂未定,只见从驾驶室跳下一个身穿红十字制服的姑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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