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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〇六


  这三百多人一脸懵懂地掉了个头,迅速又撤回了战俘营内。方三响沉着脸,接连发布指令:“陈顺,你带五个人,去把所有家具挪过来,挡住大门入口;金性伍,你打开所有长屋,把囚室的铁闩都拆下来!”

  五座长屋,至少有一百二十间囚室,铁闩都是上好的铸铁棍,瞬间就武装了将近一半的人。金性伍惴惴不安地问方三响:“这样能打过日本人吗?人家可是有枪的。”方三响冷笑道:“难道老老实实回到囚室蹲下,他们就会放过我们吗?”

  “万一惹得日本人生气,可没法谈了……”陈顺怯怯地道。

  “谈判是谈出来的吗?横的怕拧的,拧的怕不要命的。一味委曲求全,只会让别人觉得你好欺负。只有奋起反抗,让他们感觉到你是个威胁,他们才会愿意坐下来跟你谈!”

  方三响说完,拎起一根铁闩走到警卫室的窗户前,眉头突然一挑。只见远处江木精夫连条纹睡衣都没顾上换掉,带着几个保镖气势汹汹地跑过来。

  垣内中尉为了控制劳工,让江木精夫就住在附近。眼下突然出现了暴动倾向,他自然有责任赶来平息。看江木的神色,似乎还没意识到这次逃跑的规模有多大,没等大部队集合就先心急火燎地跑过来了。

  方三响示意其他人先退开,自己藏在门后。等到江木他们冲进警卫室,他毫不客气地挥动铁闩,咣咣几下敲晕保镖,然后飞起一脚,把江木刚刚拔出来的手枪踢飞在地。

  江木是柔道黑带,反应速度本来不差。奈何拳怕少壮,方三响与他相比年龄、体重都有优势,几下扭打,便将他按在身下。

  直到这时,江木才意识到自己误判了。所有劳工居然都恢复了自由,整个战俘营完全被这些胆大妄为的家伙占领。

  “你们疯了吗?”江木精夫怒喝道,“军队接到的是首都戒严令,你们这么做,垣内中尉有权开枪镇压。所有人都得死!”

  “不,只要有你在,他不会的。”方三响捡起手枪,对准他的太阳穴。江木精夫眼皮抖了抖,登时沉默下来。

  江木社长被抓的消息,瞬间便传遍了战俘营。所有的劳工无论中、朝,得知这个消息之后都是喜忧参半。喜的是,江木这家伙对劳工敲骨吸髓,如今沦落至此,实在是大快人心;忧的是,这样一来,再无转圜余地,不知外面的军队会怎么报复——他们骨子里对日本人始终有一种天然的畏惧。

  方三响敏锐地觉察到了这种微妙气氛,他知道这时必须逼一逼,才能把他们的血性释放出来。他抓起江木的肩膀,一把推到警卫室的窗户前,手枪保持在老头的太阳穴上。

  此时战俘营外,六中队的大批士兵已集结完毕,把四周围了个水泄不通。探照灯也纷纷开启,有四五挺机枪虎视眈眈地盯着这几座长屋。

  垣内中尉走到阵前,一张马脸拉得奇长。

  这座战俘营的星式布局很适合管理囚犯,但一旦被人占据当作要塞,进攻起来便很棘手了。几座延伸出去的长屋,彼此遮掩,很难找到一个可以制压全场的射界。而厚实的墙壁与狭小的窗户,也成为突击的致命障碍。

  “啊!”

  一声惨呼从垣内中尉面前传来,一个穿着劳工服的人栽倒在地,右肩被斜切出一个巨大的豁口。他双眼绝望地瞪圆,在地上抽搐了几下,眼看活不了了。垣内中尉缓缓收回长刀,用手帕爱惜地擦去刃上的血迹。这一记干净利落的袈裟斩,稍微舒缓了一下他心中的恼怒。

  这是适才跑来告密的那个劳工,垣内中尉认为他是个诱饵,是诱骗江木进入中央警卫室的可耻骗子。

  把长刀收回鞘中,垣内八洲夫朝战俘营望去。隔着玻璃,他看到那个红会医生挟持着江木,望着自己。两人四目相对,都从对方眼神里看出无奈、愤怒以及决心。

  “阁下,战壕迫击炮已经就位,随时可以实施炮击。”旁边的士官跑过来报告。

  垣内八洲夫缓缓地磨着臼齿,发出咯吱咯吱的瘆人声音。江木精夫那个蠢材自投罗网,给自己造成了多大的麻烦。可是,江木家的两位兄长分别是高级官僚和精英律师,他又是自己在陆军士官学校的学长,一旦处置不当,垣内在军中的评价会降低。

  “把炮弹先退出来。没我的命令,不许发射!”垣内恶狠狠地吼道。

  方三响确认垣内看到江木之后,便后退几步,拽着他回到探视室。他们昨天才刚刚在这里见过,十二个小时不到,立场颠倒过来。

  江木精夫双手背过去捆在椅子上,两条白眉毛愤怒地拱起来:“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这是对日本政府严重的挑衅!”方三响淡淡道:“我只是想救人罢了。”

  “战俘营的条件确实是差了点,但这也是为他们好。你们真的误会了。”江木精夫絮絮叨叨地试图解释,见方三响无动于衷,只好换了个口吻:“方医生,你是东北人吧?咱俩算半个老乡,老乡见老乡,不能一点情面也不看顾对吧?你到底想要什么?钱,还是房子?啥都好说。”

  方三响似笑非笑,拿来一把椅子反坐在对面,双臂搭在椅背上。江木精夫感觉到,这个医生的情绪似乎舒展开来,难道是有商量的余地?不由得精神一振。

  此刻在探视室外,劳工们正热火朝天地拆毁各种设施,加固门窗。他们原本还有些动摇,但看到那个告密者被当场斩杀之后,终于放弃了最后一丝侥幸。但这一切纷扰,暂时都跟这间探视室无关。

  方三响终于找到一个合适的机会,可以直面自己的心魔。他定了定神,开口道:“觉然大师,别来无恙。”

  一听这名字,江木先是一怔,旋即似乎想起了什么,眼圈向外睁大,瞳孔却陡然收缩。整个人如同秋天挂在枝头的残叶,扑簌簌地抖动起来。

  “我找了你十九年,十九年,现在终于找到你了。”方三响淡淡地说道。他原本以为自己会激动到难以自持,可心情却出奇地淡定。江木精夫的记忆迅速倒转到十九年前,坐标逐渐缩小范围:“你是……沟窝村的人?”

  “亏您还记得。我是方大成的儿子,方三响。”

  一个倔强小男孩的身影,从江木精夫的记忆深处浮现出来。怪不得两人昨天初次见面,医生的态度那么古怪。那个小家伙居然从凶险的战场上幸存下来了!居然还做了医生!居然还来到了日本搞出暴动。

  当江木意识到这是一桩持续了十九年的大仇后,双肩反倒松垂下来。

  “我跟你爹没有私人恩怨。我是个军人,当时受命去扰乱俄军在老青山的布局。沟窝村适逢其会罢了,那是我的工作。”

  方三响盯着他嘴唇边的两颗黑痣:“这改变不了任何事实。”江木精夫双眼一眯:“那么你打算怎么样?杀了我给你爹报仇?”

  如果要动手,这确实是一个绝佳的时刻。江木精夫已为刀俎上的鱼肉,外头垣内中尉一时半会儿冲不进来。现在他可以随意处置这个害死了全村人的凶手,用任何手段。

  方三响盯着这个须发皆白的老头子,一字一句地问道:“这十九年来,你可有过一刻,想起沟窝村被你害死的村民?有过哪怕一霎的歉疚和惭愧,觉得不该把那些无辜的性命卷入纷争?”

  江木大笑:“我为什么要惭愧?作为帝国军人,我为日本击败俄国做出了自己的贡献,无愧于军队的委托,无愧于天皇的信任。区区几个清国乡民,在我眼里不过是些炮灰罢了,能为帝国而死,算是他们的福分。”

  “人命在你眼里,算什么?”

  “不同的国家,人命的价码是不同的,这是我在战争中悟出的道理。所以退役之后,我便开始做劳工生意,朝鲜人根本不值钱,三十日元就能用到死;中国人稍微贵一点,也不过五六十日元,拿来填补日本劳动力的缺口正合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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