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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一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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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八四五年至一八四九年的爱尔兰大饥荒,是一场农业悲剧,但同时也是一场政治屠杀。大不列颠对于爱尔兰的不幸展现出了惊人的冷漠,甚至在饥荒最严重的时候,一条条满载粮食的大船仍旧驶离爱尔兰港口,运去英格兰供地主们挥霍。爱尔兰名义上是联合王国的一部分,可待遇还不如一块殖民地。” “最讽刺的是,奥斯曼苏丹听说了爱尔兰的悲剧后,宣布捐赠一万英镑去赈济灾民。但维多利亚女王陛下要求他只能捐一千英镑,因为她本人才捐了两千英镑。最后苏丹捐出了一千英镑金币,又秘密派了装载九千英镑食物的三条大船去都柏林——你瞧,到底哪个是未开化的落后国家,哪个才是现代文明国家?” 柯师太福坐在船内,头戴宽檐礼帽,身上的黑礼服一丝不苟,正兴致勃勃地细数着英格兰加诸爱尔兰之上的种种苦难。他的嗓音洪亮,好似学堂里的先生一样,从亨利八世到安立甘派入侵,从《谷物法》到爱尔兰议会党,方三响在旁边正襟危坐,听得格外入神。 “英国既不愿意授予我们相称的政治地位,也不放弃敲骨吸髓地攫取经济利益,只肯在下议院引进几位爱尔兰议员做装饰,那么争取爱尔兰自治或独立,改变自己的命运,也便成了天赋的权利。” 柯师太福医生说到这里,冲方三响眨眨眼睛:“听着是不是很耳熟?现在你该明白,为什么我对中国革命这么有兴趣了吧?” “改变自己的命运,也便成了天赋的权利。”方三响低声重复了一句,黑暗中的眼神灼热。 两人正在交谈着,小船已缓缓接近江面上一个巨大的黑影。这是一艘排水量足有三千吨的庞然大物,远看尚不觉得,接近后感觉就像一片钢铁巨浪扑面砸来——这就是大清水师的主力舰海容号了。 海容号是甲午海战之后,朝廷重建水师的首艘防护巡洋舰,较之当年排水量七千多吨的“定远”号战列舰是远远不如,但在时下,则是当之无愧的主力战舰。 海容号刚刚收容了陆军的联络艇,发现又有船接近,立刻有探照灯射过来,水兵在灯后大声喝问。柯师太福走到船头,仰起脑袋大声用中文喊道:“我是萨提督的朋友,前来拜谒。” 船上的水兵没再多问,很快扔下一截软梯。方三响这才明白柯师太福的用心良苦,一张洋人的脸,可以消除不少沟通的麻烦,他心中大为感激。 两人很快登上甲板,一个值班的水兵走过来。柯师太福摘下礼帽:“请去通报萨镇冰萨提督,就说柯师太福有事商洽。”水兵一脸懵懂:“啊?萨提督?他不在这条船上啊!” 这个回答,委实出乎两人意料。再一询问,才知方三响搞了个乌龙出来。 原来此时大清舰队分为“巡洋舰队”与“长江舰队”两支。萨镇冰接到朝廷赴援武昌的旨意时,正在上海巡视长江舰队,便先率领这支舰队西上,在楚有号炮舰上挂了指挥旗。而海容、海琛所属的巡洋舰队,正在山东海面训练,稍后才赶到武昌。 萧钟英以常理推断,萨提督肯定是把吨位最高的巡洋舰设为旗舰,所以默认他在海容号上。没想到人家一直没挪窝,就在楚有号上待着,连累方三响扑了个空。 方三响臊了个大红脸,自己一腔热血跑过来,居然连人在哪儿都没搞清楚。柯师太福医生拍拍他肩膀:“记住了,船和女人,都是不能上错的。” 两人正要从软梯攀回船上,这时一声浓浓的京腔从头顶传来:“哟嗬,当这军舰是你家后院儿啊,说来就来,说走就走?” 水兵们登时肃立,方三响抬起头,看到刚才与联络艇接洽的军官走过来,此人一张蜡黄马脸,身穿德式海军常服,背后一条乌黑油亮的大辫子,步姿跟京戏里武生登台似的。 “我是海容号帮带吉升,你们夤夜闯舰,有什么企图?”军官倨傲地问道。按大清水师体制,管带是舰长,帮带是副舰长,帮带在船上可谓一人之下,千人之上。 柯师太福医生不慌不忙道:“我是萨提督的故友,红会医师,这次以个人名义来找萨提督商洽救伤事宜,可惜登错船了。”吉升一脸狐疑:“救伤?那是陆战的事,与我水师何干?”柯师太福医生道:“炮舰连日炮击,对救伤大为干扰。希望能和萨提督商量,不要轰击中立地区。” 吉升冷笑起来:“你们多大的脸面,来教水师做事?”柯师太福医生还要再讲,吉升伸手一摊:“既是红会来谈,那么官文何在?” 方三响的肩头顿时紧绷。他们俩这次来,是扯下红会袖标,一切责任自负,手里不可能有官文。幸亏柯师太福医生一脸镇定道:“汉口连日大战,伤兵无算,红会同人皆忙于救护,实在无暇准备文书,所以我才亲自陪同,以示诚意。” 这一番话,吉升却压根不信,他眯起眼睛:“既无文书佐证,你们夜闯炮舰,就是窥探军情,已构成了间谍罪!来人哪,把这两个人拿下!” 水兵们一拥而上,把方三响和柯师太福医生围起来。吉升又道:“搜搜他们的身,看有无火器利刃。说不定这两人是来刺杀萨提督的刺客。” 一个军官粗暴地将手伸进方三响的怀里,只一探便摸到油纸包。他刚往外拈到一半,方三响情急之下,压低声音道:“驱除鞑虏,恢复中华。”那军官听到这八个字,眼神一凛,动作登时放缓,把信封一角缓缓推回,面无表情地继续去搜别处。 萧钟英说水师大多数人都对清廷心存不满,方三响注意到这军官头上是一条假辫子,便冒险赌一赌,果然赌对了。 水兵们搜了一圈,方三响身上没被搜出什么,倒是从柯师太福医生的礼服里搜出一堆零碎玩意儿,鼻烟壶、扳指、听诊器,还有不知哪家小姐的绣帕…… 吉升见两人身上没有可疑物品,微有失望,只得吩咐道:“把他们关到底舱去,等战事结束后,再细细审问!”柯师太福医生面孔一板:“《日来弗公约》规定,战场上不得故意侵害或禁锢红会成员。我出发之前,已经跟汉口租界五国领事报备过了,你们想引起国际纠纷,可以尽管来抓。” 吉升却丝毫不惧:“你们没出具官文,谁知是不是真的医生。来呀,把他们拿下!”这时那个搜过方三响的军官道:“事涉洋人,是不是跟管带通报一声为好?”吉升一挥手:“管带有病在身,不必让他操心了。” 军官大声道:“他们既自称是战地医生,不如送去为管带诊治一下,真伪立现。” 吉升脸色微微一变。一个小军官居然敢对帮带这么讲话,简直无礼。可众目睽睽之下,他若是驳了,岂不是被人指摘对上司的健康漠不关心?末了他一甩袖,悻悻道:“陆军刚刚送来一个协助炮击的要求,我得去炮组安排,你想要表功,自去送到管带那里好了。” 于是那军官押着他们两个人,朝海容号的上层走去。在路上,军官看四下无人,回头自称金琢章,是海容号上的正电官——无线电台的负责人,也是同盟会会员。 据金琢章介绍,朝廷对萨提督不是很放心,所以海容号在赶赴武昌之前,临时更换了管带与帮带。新任管带叫喜昌,帮带叫吉升,都是昆明湖水操学堂毕业的旗人。他特意点出两人的毕业出身,语气里带着鄙夷。 其时大清水师的上下兵将,几乎大半出身于福建,且以马尾船政学堂毕业生为主——比如萨镇冰,即船政系出身的福州人。昆明湖水操学堂不过是颐和园里的一个花架子,应付给老佛爷看的,那种地方毕业出来的旗人,在闽系将官眼里根本不入流。 所以吉升虽然贵为帮带,在海容号上却很难服众。至于管带喜昌,一上船便病倒了,根本管不了什么事。船上兵将互不信任,矛盾重重。只不过萨镇冰等闽系大佬尚未表态,这些普通军官暂时隐忍未发而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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