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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一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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气性坏疽来源于韦氏杆菌,这东西一旦在创口附近造成感染,就会产生小气泡。五个小时之内,毒血症与肌肉坏死征兆就会陆续出现,三十至四十八个小时就会导致死亡,来势迅猛,是最为凶险的战伤感染之一。 从萧钟英中枪到现在,已经过了二十四个小时,恐怕已发展到了中期。 孙希唯恐自己判断失误,赶紧让宋雅端稳油灯,用右手食指轻轻压在伤口周围,在皮肤上搓转,他的耳朵很快捕捉到了一连串细微而均匀的破裂声,这是明白无误的捻发音,又一个典型症状! 但就算确诊,孙希也束手无策。预防气性坏疽唯一的办法,就是在早期清创,阻止细菌进入伤口,可在战场上,这才是最难做到的事。 学者们在西欧、印度和南非做过检测,一克耕作田土壤,平均含有一千个韦氏杆菌的芽孢,可见其分布之广泛。汉口华界很少有硬化路面,大部分是泥泞土路,萧钟英说他中了枪之后滚落进沟渠,躲了好久,大概是在那时接触到了富含韦氏杆菌的泥污。 孙希翻遍了药箱,也想不到解决的办法。事实上,临时医院里的伤兵,很多人都是死于伤口感染。萧钟英碰到的情况,并不算特例。这道鬼门关,不知带走了多少本能活下来的人。 “如果有什么特效药,能把这些有害细菌直接杀灭就好了。”孙希轻叹,然后抛开这些不切实际的杂念,看向宋雅,“不必取弹头了,准备截肢。” 宋雅“啊”了一声,顿时有些惊慌:“如果施行截肢手术,我们在日落前便无法赶回医院了。” “我知道,但他必须立刻截肢,否则一旦毒素进入血液循环,他就死定了。”孙希摇摇头,以现在的医疗技术,遇到气性坏疽只能截肢,峨利生医生也会做出同样的选择。 他趴到床边,大声喊萧钟英的名字。过了很久,萧钟英迷迷糊糊睁开眼睛,眼白里已密布血丝。孙希道:“我们是红会医生。你的伤太重了,现在要截掉一侧大腿。” 萧钟英似乎并不关心这个,含糊地问方三响在哪里。孙希咦了一声:“原来老方来过这里?” 他在出发前只被告知来救一位革命军重要军官,并不清楚前因后果。没想到,这事居然跟方三响有关系?萧钟英虽然神志不清,但警惕性还在,一见对方迟疑,便立刻杜口不提,只是淡淡回答:“依你的判断行事,不必顾虑,只要留住革命有用之身就行。” 得了病人首肯,孙希勉强按下心中疑惑,对宋雅道:“准备麻药和手术器械,进行大腿高位截肢术。”他看了眼窗外的落日,又补充了一句:“多弄点蜡烛,我需要足够的光亮。” 宋雅赶紧和李妈在楼里翻箱倒柜,把能找到的蜡烛都弄出来。与此同时,孙希把屋子与床铺做彻底消毒,还找来几扇屏风挡住。三个人足足忙活到日落时分,总算布设好了手术场地。几十根蜡烛在屋中摇曳,李妈还搬了几面铜镜,聊胜于无。 孙希从手术包里取出线锯和手术刀,对宋雅道:“你现在还害怕血腥吗?” 宋雅没想到他还记得自己的弱点,咽了咽唾沫,表示这两天有点习惯了。孙希道:“我知道你会难受,但接下来,必须仔细听我的每一个指令并立即执行,能做到吗?” 他师承峨利生医生,一上手术台就把个人情绪摒弃开来,变成一台没感情的机器。宋雅“嗯”了一声,垂头默默地勾兑起麻醉剂来。 孙希见她的双手仍在微微抖动,叹了口气:“好啦,好啦,别那么紧张,等回上海,我请你吃番菜。”宋雅低声道:“其实我不是害怕,只是担心。我们赶不回去的话,医院无法及时接应英子,到时候怕她对你误会更深。” “专注在眼前的病人上!”孙希努力模仿着峨利生医生的面无表情,把自己缩进冷漠的壳里。 随着夜色降临,空无一人的花楼街隐没在黑暗之中,只有一扇窗户还摇曳着烛光。而在距离花楼街数里之外的中英药房,却是灯火通明。马弁与参谋们进进出出,在做着出击前夜的准备工作。 那子夏身披厚披风,正在审视明晨的进攻计划。叛军已经被压缩在以玉带门为核心的一块不大的区域内,只要切断龙王庙附近的渡口,就可以截断最后一条渡江通道。 计划上的进攻轴线用铅笔画出,如一支灰色的箭直刺江边,正好贯穿邮政总局。那子夏看到这里,嘴角露出一丝狞笑,他忽然转头喊道:“老邓,老邓!” 邓医官赶紧跑过来,问管带有何吩咐。那子夏问他:“如果你是赤十字会的医生,会如何应对这个局面?” 邓医官想了想,说:“那么多重伤员,夜里头我是决计不敢离开的,只能等天亮。明天的日出时间大约是六点半,我军的进攻时间是七点半。他们要撤,也只能趁这一个小时的空隙了——您是打算提前进攻?” 那子夏摸摸下巴:“我是那种为了泄私愤擅自改变军事计划的人吗?不过嘛,提前一点做炮火准备,也是必要的。” 邓医官提醒道:“炮轰伤兵收容处,传出去影响不太好吧?”那子夏冷笑:“谁说是用本官的炮队了?他们水师十几艘炮舰在长江上磨洋工,也该出出力了——联络官!” 一位联络官迅速跑来,那子夏道:“把邮政总局的坐标送到萨提督那里……”他说到一半,忽然停下来,歪了歪头,“算了,直接送海容号上的帮带吉升,让他明天早上六点半做炮火准备,但只给坐标,别的不要说。” 邓医官心如明镜。如此一来,就算真惹起滥杀无辜的争议,也是水师的责任。那管带借刀杀人,一点因果不沾,真是好手段。 参谋迅速起草了一份文书,那子夏签好字,对邓医官笑道:“我倒很想知道,姚大小姐看到邮政总局提前化成炮灰时,脸蛋儿是否还会那么漂亮。” 这一份文书被一个传令兵塞入贴心的机要袋里,迅速冲出指挥所,沿着一条联络道冲到江边。早有联络艇等候在那里,传令兵登上船,说去海容号。联络艇晃晃悠悠地离开泊位,朝着江面开去。 此时长江之上,密密麻麻游弋着几十艘军舰,桅杆如林,各国旗号都有,列强对于这一场战事给予了极高的关注。船长观望良久,分辨出海容号的大清龙旗,朝那边驶去。走到一半,他忽然看到在右舷位置两百米开外出现了另外一条船。 那是一条木壳乌篷船,只比舢板大一点。船头插着一盏江灯,勉强可以看清上面站着一个洋人和一个华人。看它的走向,似乎和联络艇要去的地方一样。船长和传令兵很快把视线收回来,他们对这种无关的东西毫无兴趣。 在那条漂漂悠悠的小船上,一段简明的历史课程正在讲授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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