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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〇六


  民军们先是面面相觑,旋即也齐声高唱道:“向前向前奋勇争先,向前向前伸我自主权;抖擞精神唤起国魂,思独立心如百炼金坚!”——这首《文华学生军军歌》,是武昌文华书院师生所创,朝廷屡禁不止,在湖北影响甚大。早在武昌起事之前,这歌便已在新军营地里广为流传。

  清兵一见对方来劲了,声音更加高亢:“自古将相多行伍,休把当兵自看轻。一要用心学操练,学了本事好立功。”民军亦不甘示弱:“把微躯为国捐,把微躯为国捐,羞偷生怕神州瓦解难全……慷慨从军恢复中原,誓国仇好将大力回天!”

  这两首政治立场迥异的歌曲,在红会楼前响彻,你一段,我一段,居然唱和得十分紧密,实在是一番奇景。克立天生女士没料到他们会有这么一出,无奈地耸耸肩:“唱歌总比打架好。”

  盐谷没明白,刚才还打成一团的敌人,怎么突兀地唱起歌来了?他摸摸脑袋,觉得中国人的习俗实在难以索解,只好先顾担架上的病人。

  交错的歌声也传进了方三响的耳朵里。他只觉《劝兵歌》迂腐不堪,《文华学生军军歌》却是慷慨激昂,一时竟听得有些入神,连药膏都忘了擦。直到严之榭出来一推他肩膀,才如梦初醒。

  “人送进去了,也不知能不能救活。”严之榭说。方三响把药膏迅速抹完,袖子放落:“走吧!”

  “啊?还出去?”

  方三响朝那边一指:“我还想听更多人唱这首歌。”严之榭愁眉苦脸,不得不跟出去。方三响力气大,胆气足,对战场环境有着野兽般的直觉,如果一定要出去,跟着他自然最有保障。

  方与严再次冲进汉口巷子,与此同时,丁棚长的担架也被送进医院大厅。

  大厅里的血腥味比外面还要浓重。前半厅堆满了来不及拆开的物资箱,等待处置的伤员就躺在这些箱子中间,七八个看护妇手持药品和绷带,来回奔走。最骇人的是,楼梯旁边搁着两个竹筐,筐内赫然扔着几截新鲜人臂人腿,鲜血从筐隙淋漓缓缓滴下去,顺着一条临时开凿的沟渠朝外流淌。

  在前厅角落里,还放着一个暗褐色的马桶。里面装的不是屎尿,而是救援队员的呕吐物。不少人第一次直面活生生的血腥场面,忍不住要大口吐出来,吐完擦擦嘴,再继续工作。

  在大厅的后半部分,八张八仙桌摆成了两个割症台,彼此用白棉布帘隔开。峨利生、班纳两名外科医师各自负责一台,各配两个助手和一个看护妇。所有生命垂危的重伤兵员,都是送来这里。

  这时班纳正在紧张的手术中,丁棚长便被直接抬去峨利生的台前。孙希穿着一袭沾满血迹的白袍匆匆过来,从伤者的脑袋旁边拿起一张伤情单。

  上面寥寥几行字,写明了伤者的伤情及做了哪些紧急处置。那大架子字体,孙希再熟悉不过。不过此时他顾不得感慨,一边用英语向峨利生医生汇报,一边拿起推子,迅速把伤者的头发剃光。

  随着泛青色的头皮露出来之后,医生们能清晰地看到,在右顶枕的位置有一个触目惊心的弹孔,很深,直径与汉阳造步枪的七点九二毫米圆头弹相符。而且方三响在伤情单里指出,头颅下方没发现别的出口,说明子弹还留在脑袋里。

  孙希又确认了一下,确实没有别的伤口,知道这次麻烦不小。他迅速取来一根钝头软竹签,用酒精滤过一遍,轻轻朝弹孔里探去。这是个很危险的探测,稍一抖动,就有可能伤及脑组织。好在孙希的手腕十分稳定,轻捏细探,过不多时感觉探到底了,再缓缓抽出来。

  根据竹签上沾染血迹的位置,孙希推算出弹道深度得有七至十厘米,相当深,恐怕弹头已经抵达中颅窝底,停留在右颧弓靠近颞肌的位置——可惜爱克斯光机器太过笨重,没法搬过来,否则一照便知子弹去向。

  很显然,这位伤者不是被人近距离击中,而是被不知从哪里打的冷枪击中。子弹飞了个抛物线,恰好从他头顶落下。这时子弹速度已大大降低,击穿顶枕颅骨后又丧失了大部分动能,最后停留在颧骨下方。

  勉强可以称为幸运的是,子弹避过了枕动脉和几条大神经,否则人现在已经死了。

  峨利生医生这时也走过来,孙希说出了自己的结论——没法救,子弹太深了,位置难以确定,且弹孔沿途都是敏感区域,极易造成脑损伤。

  “那就先不取弹头。”峨利生医生盯着伤者,神情严肃。

  “啊?那万一感染……”孙希一时没转过弯来。

  “欧洲有很多子弹或炮弹片留在患者体内的病例,存活率虽然不高,但也不是必死无疑。”峨利生医生说,“现在的首要任务,是处理创口——立刻准备麻醉,我们要实行开颅术。”

  “啊?在这里开颅?”孙希大惊。

  开颅术是难度最高的外科手术,人类对颅骨下那团灰白色肉块的了解极其浅薄,即使在欧美,这种手术的失败率也极高,何况是在战场环境下。

  可峨利生的灰蓝眼珠没有任何犹豫:“动手术,尚存一线生机。不动手术,他必死无疑。”孙希知道老师的心意已决,直把后面的话咽下去。

  “那我们的手术目的是?”

  “清除坏死组织和血肿,移除骨碎片。我来主刀。”峨利生医生的指示简洁有力。

  孙希觉得这手术难度高得实在有点离谱,但既然老师已下了命令,他也只好打起精神来,死马当作活马医。

  在这一年的年初,神经外科之父哈维·库欣发表了关于颅内手术的一系列举措建议,比如利用血压计来关联病人颅压,比如要术后缝合硬脑膜与帽状腱膜,等等。一直关注最新技术的峨利生医生,立刻将这套举措引入红会总医院,已有过几次实战经验。

  在襄阳丸赶路期间,他组织救援队进行过许多次模拟伤情演练,其中就包括脑损伤。“我们可以失败,但绝不能失败于基本业务的生疏。”这是他反复强调给学生们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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