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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三


  孙希举起杯子哈哈一笑:“不是我心虚,是你这咖啡有问题吧?才喝了一口,就让人心跳过速。”气得姚英子喝令翠香把他的咖啡杯收走。

  几个人又闲聊了一阵,眼看时辰不早,两人起身先行告辞。姚英子送到庭院门口,细细叮嘱道:“我爹也是瞎出主意,怎么叫医生做起包探来了?你们不要为难,随便敷衍一下就好啦。”

  两人离开姚家花园之后,方三响正要去牵驴车,孙希拍了拍他肩膀:“你自己先回去吧,我溜达溜达。”

  “这么晚了,你要去哪儿?”方三响有些诧异。

  孙希随口胡说道:“内有小人作祟,外面时局不靖,我回去也睡不着,不如散散心,好好琢磨一下最近的局势。”方三响信以为真,肃然道:“那我陪你。”

  孙希脸色一变,赶紧道:“唔用啦,你一天又做医生又打杂工,早点回去歇着。”方三响道:“我回去也睡不着,正好聊聊。最近武昌这乱局,我有些见解也只能跟你说说。”

  他轻轻挥动小驴鞭,下巴不自觉地绷成一个方角。孙希知道方三响自从鼠疫事件之后,思想似乎变得有些激进,可他此时哪里还有心思听,勉强笑道:“哎呀哎呀,武昌能有什么大事?报纸上一阵热闹就过去了,反正波及不到上海。”

  “你没看农先生的专栏吗?”

  “他日日长篇大论,你说的是哪一篇?”

  “就是前两天发的。武昌之所以起了兵乱,是因为朝廷调湖北新军入川去镇压保路运动;之所以闹保路运动,是因为朝廷把川汉铁路筑路权卖给四国银行团;朝廷之所以如此发卖,是因为需要钱来搞皇族内阁。”

  “所以……?”

  “你做医生的,还不明白?这些乱象是症状,说明这个肌体、这个国家出了大问题。”

  “你说得没错呀。人体生病,我们须请专业医师来诊治;国家生病,自然也是专业的政治家、官僚家来解决。我们只要安守本分就好。”

  “你这话怎么像是屎窟曹说的,不是真正国民的精神!”

  孙希见方三响又要开始嚷嚷,赶紧拽住他胳膊,压低嗓门道:“老方老方,我是急着去约一个姑娘见面,你非要跟我去做大蜡烛吗?”

  “……是谁呀?”方三响居然还追问。

  孙希不满地一推他肩膀:“喂,你每次发了薪水就跑去静安寺,我也没问你去干吗。你也尊重一下我的隐私好吗?”话说到这份上,方三响纵然满腹大道理,遇到这种事也不好坚持,只好悻悻离开。

  好不容易哄走了方三响,孙希敛起轻浮的笑容,面色转肃。他朝南走出去几百米,这才拦住一辆黄包车,折头径直前往七浦路的沿河小院。去年孙希就在这里得了冯煦交托的任务。冯煦既然又来了上海,也许还住在同一个地址。

  去年今日此门之中,再来心境大不同。尤其见过姚氏父女之后,孙希的心理压力变得前所未有地大,迫切需要去问个明白。

  他上前叩门,过了好久门房才打开,还是去年那位。他还认得孙希:“老爷连夜赶回京城了,他知道你迟早要来,让我把这个交给你。”然后递过来一个厚厚的信封。

  孙希闻言愕然。怎么冯公走得这么快?是沈会董终于让了步,还是京城出了什么不可测的变化?

  伴着无数纷乱思绪,他站在门口拆开信封。里面是一封中英文的双语荐信,被推荐人是Sun Hsi,落款是冯煦的花押。附信还有一张汇丰银行的无记名汇票,数额为两百英镑。

  一年前冯煦承诺孙希,只要窃得账册,便保他出国继续深造。冯公这一封空白的荐信,表明孙希的任务已经完成。

  附在信后的,还有一条寸许小幅,上头龙飞凤舞地写着一副对联:“来日大难,对此茫茫百端集;英灵不昧,鉴兹蹇蹇匪躬愚。”

  孙希不懂书法,国学也差,这副对子看得似懂非懂,捏着信纸不由得陷入茫然。

  凭着那封荐信,他可以回到魂牵梦萦的伦敦。那两百英镑足够支付上海到伦敦的路费,还够一年生活之需。但同时,这也意味着他必须离开红会总医院。

  这并非一个艰难的抉择。孙希当初是被迫加入总医院,如今可以抽身离开,继续去追寻自己的梦想,怎么想都是一桩美事。可不知为何,他一点都高兴不起来,感觉一团无形的脓肿蔓延到了整个肺部,填塞每一个肺泡,阻断每一级气管,令他艰于呼吸,形同溺水一般痛苦。

  这不是我一直以来想要的吗?我应该开心才对呀!孙希越是这样想,溺水感就越强烈。他茫然地走到苏州河畔,张开大嘴,试图吸入更多的氧气,却不防被一股腐烂的味道冲入嗓子。

  远远地,一大块黑乎乎的物体被混浊的河水推动着,在孙希的眼前漂过。夜里光线太差,那也许是一头遭了瘟的猪,也许是一头病死的牛,甚至是一个溺水的人攀着几根树枝也说不定。它的表面微微蠕动着,那是落着许多苍蝇,边缘的水面泛着一圈油腻的夜光。

  苏州河沿途的居民们,经常在夜里把垃圾抛入河中,它们在冲刷中结合、分散,黏结成各种古怪的形状,像一条条巨大的黏稠鼻涕,顺流直入黄浦江。这番污秽景象,活像是发生“Great Stink(大恶臭)”的泰晤士河。孙希陡然想起来了,当初他接下冯煦的委托,也是这样一个夜晚。

  在那一晚,他也涌现出了同样的感慨。这世上,竟有比人体结构更复杂的东西。

  眼前一条吊着煤油灯的小船漂过来。这种小蚱蜢船往来于上海与苏州之间,运货、载客两不耽误,随停随走。孙希一点也不想回医院,便喊船家靠过来。艄公问先生去哪里。孙希只说随意,然后斜靠在船尾点起一支烟来。

  艄公大概见惯了这样的冒失鬼,也不多问,顾自划了起来。小船犹犹豫豫地在水面上转了几圈,时而东折,时而西返,两缕涟漪在黑暗中交错飘忽。

  就在孙希不知漂向何处之时,方三响已经返回了医院。他停好驴车,正准备回宿舍去休息,却见到杜阿毛从廊下笑嘻嘻钻出来。

  自从鼠疫事件之后,方三响和青帮的关系越发紧密。刘福彪多次暗示他来烧香,允诺代师收徒,平辈排字。方三响对此毫无兴趣,不过看在陈其美的面子上,去闸北出诊的次数多了起来。

  “拜托方医生你一件事,我们最近要搞一批药品。”杜阿毛压低声音,递过一张清单来。

  方三响借着廊下电气灯光扫了一眼,瞳孔不由得一缩。清单上写着不少西药名称,里面居然连肾素都有。

  “你们这是……要去抢谁的地盘?”方三响抬起头问。

  肾素是最近流行于欧洲的新发明物,能让人升压升心率,配合奴佛卡因可以延长麻醉效果,不过很多人都拿这东西当兴奋剂用。青帮突然要这些药品,怕不是要有一场大规模械斗。

  “是刘老大要的嘛,我哪懂这个,只是跑跑腿。”杜阿毛却不直接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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