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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八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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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对视一眼,都有些紧张。姚永庚常年在外,难得回家一趟,与他们两个人是第一次见。 方三响和孙希赶紧上前施晚辈礼,然后一起看向姚英子。她穿了件月白色斜襟小袄,右臂搭在沙发扶手上。过去一年里,她在学校里潜心研习妇产两科,气质越发隽永,眉宇间洗练出一股勃勃锐气,俨然又是一个小张竹君。 大概是有父亲在场,姚英子表现得像个大家闺秀,只是淡淡地吩咐仆人端来两杯热茶。姚永庚伸手示意二人坐下:“两位都是小女的好朋友,我便不多客套了。张校长在《民立报》上的声明,你们可读了?” 两人同时点头。姚永庚拿起一支烟斗,边往里塞烟丝边道:“我与沈仲礼是世交,还是红会名誉董事,而张校长是小女的恩师。出了这种事情,我姚家的立场实在有些尴尬,两位应该也是明白的。” 孙希赶紧点了一下头,还捅了方三响一下,后者不明就里,把背挺得笔直。姚英子忍不住埋怨道:“爹,他们俩是医生,不是你们商界人士,不要这么试探着讲话。还有,不要在家里抽烟。” 姚永庚悻悻地把烟斗搁下,冲两人无奈道:“我一年多少烟草生意,回到家里,反而不能抽了,真是没道理。” 原本凝重的气氛,多少变得轻松了点。姚永庚手里没了烟斗,只好端起茶杯:“沈仲礼和张竹君,这两个人虽说八字不合,可都是急公好义的正人君子。说沈会董贪污善款,我不信;可要说张校长凭空诬蔑,我也不信。” 两人互看了一眼,都觉得姚永庚的话有点矛盾。姚永庚笑了笑:“两个正人君子,却各执一词,这说明什么——”说到这里,他把茶杯重重往茶几上一搁,“说明必有小人挑拨离间!” 孙希的心脏差点停跳半拍。姚永庚的下一句,更让他一口气没缓过来,脸色都青了。 “这个小人,我以为就在红会里面!” 方三响疑道:“是谁?”姚永庚摇摇头:“我不知道,但这人一定是沈会董身边亲近的人,他窃取账册,涂抹窜改,然后去张校长面前搬弄是非,这才引得两人生了龃龉。一定是这样。” 他一边说着,一边严厉地扫视对面这两个小年轻。方三响眉头紧锁,捏紧了拳头沉思,孙希却缩了一下脖子。姚英子嗔道:“爹,你怎么又犯老毛病啦?他们俩不是你的下属,别跟训话似的。” 姚永庚听到女儿责难,这才目光转柔:“是老夫失礼了。其实今天叫两位来,是有一桩不情之请,希望你们把这个小人揪出来。” 两人身子俱是一震。姚永庚道:“你们两位与小女是生死之交,人品最是信得过,又是红会总医院的成员。我想来想去,也只有拜托你们去调查最为稳妥。” 方三响举起手,想要发言。姚永庚道:“我知道你们想问什么。本来呢,让英子去问张校长最为便当。可张校长为人刚强,行事略有偏激。我担心英子弄巧成拙,反而误会更深。若能先在红会里揪住这个小人,再做解释,两人才好冰释前嫌。” 孙希也想开口,谁知姚永庚又道:“放心好了,你们查到以后,只需把名字告诉我,别的什么都不必做。” “这件事沈会董知道吗?”孙希总算抢到一个发问的机会。 姚永庚露出一副恨铁不成钢的表情:“我提醒过他,可仲礼兄太过敦厚,总说红会里不会有这样的人。他是菩萨心肠,这个恶人便让我这个名誉会董来做。”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方三响与孙希只得应承下来。姚永庚从包里拿出两支万宝龙的钢笔,还有两瓶墨汁,算作见面礼。 “这是特制的铁胆墨汁,写起字来不容易褪色,我们商行专用。你们做医生的,应该也需要。” 两人收了礼物,姚永庚略做寒暄,便离席办事去了。一看父亲走了,姚英子立刻收起贤良淑德的做派,跳下沙发:“喝茶太闷了,我给你们弄点南洋的奶油咖啡!翠香,跟我去后厨做帮手。” 这会儿两人才知道,邢大丫头如今有了个大名,英子给起的,叫作邢翠香。名字俗气,可他们都知道为什么。 她们俩离开以后,方三响百无聊赖,一侧头发现孙希正盯着厅角的留声机发呆,顿觉蹊跷。平时每次聚会,只要有西洋玩意儿出现,这个假洋鬼子总会吹嘘他当年在伦敦如何如何。这一次他居然闷不吭声,可实在太离奇了。 很快姚英子冲好了咖啡,亲手端到两人面前。 “你最近忙什么呢?”方三响接过咖啡,随口问道。 “还不是妇科和产科那些东西。”姚英子叹道,“我这一次扎下心来学才知道,女子一生要经历这么多风险,苦,实在是苦。我一个人能做到的事情,实在有限。” “你已经做得很好了。”孙希心不在焉地宽慰。 “一个人好也没用啊,能救得了多少人?我去过崇明、启东、宝山等地考察,简直吓死人。那里稳婆的卫生意识不比皖北强多少,一年不知多少产妇死在她们手里。我在想,如果能让这些稳婆也接受一下培训,是不是能救更多人。” 孙希啜了一口咖啡,不以为然:“你也知道培养一个医生得多久。那些稳婆大字都不认识几个,指望她们?”方三响却一脸认真道:“也未必没效果。我读过杭州一个传教士的论文,他别的不教,只让当地村民饭前便后洗手,结果当地闹痢疾的概率大幅降低。” “那是因为原来的基础太差了,所以稍一提点就觉得效果斐然。”孙希道。 “馍总要一口一口地吃。” 姚英子大为得意:“还是蒲公英会讲话。孙希,你这么喜欢泼冷水,那不要喝我的香浓咖啡呀。”孙希连忙赔笑道:“我哪有这意思,只是担心你一个人做太累。这个工作量,非得办几个学校才能忙过来。” “这有何不可?”姚英子眼睛一亮,“就弄个学校嘛,把稳婆们集中简单培训一下,也不用太长时间。” “这么利国利民的事,你应该去跟张校长说说,这才是她该做的事情。”孙希不无感慨。 姚英子双手握着自己的杯子,突然陷入颓然:“唉,可我好久都没见到她了,她连在学校的课都是别人代上。直到今天报纸出来,我才知道她竟然搞出个赤十字会跟沈伯伯打对台。” 孙希道:“我记得日本那边就是把红十字会称为赤十字会,张校长这是存心气沈会董呢。” 姚英子轻叹一声,没再说什么。咖啡杯口热气蒸腾,蒸得她的圆脸浮起一片歉疚的红润。两人都明白,英子此时内心有多痛苦,一边是故交长辈,一边是授业恩师,实在难以自处。 方三响见不得她这样委屈,一拍桌子,愤愤道:“这都是那个小人作祟!要让我逮到,先给他屁股扎三针!”孙希眼皮一抖,方三响的注射水平在院里颇有名气,一下能把胳膊扎穿,外号“断魂枪”。他勉强笑道:“也不好这么快下结论,也许另有苦衷呢?”方三响一瞪眼:“这种小人,还能有什么苦衷?” “哎,我是说也许,maybe, or maybe not。” 姚英子敏锐地歪了一下头:“孙希,你是不是知道什么?”孙希“嗯”了一下:“你干吗这么说?”姚英子道:“你的脾气我还不知道?一遇到尴尬或心虚的场合,就会换了英文来掩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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