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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六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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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希望着沈敦和眼角的皱纹,内心忽然涌起一股愧疚感。他自入院以来,亲见了朝廷对沪会的挤压,亲见到丙午义赈的辛苦,这一次又亲见到他在洋人面前折节周旋。这些事情皆需要消耗极大的心神,却只是红会其中一小部分工作罢了。 在这一瞬间,孙希心神竟有了一丝动摇。冯公交托的这项间谍工作,到底做还是不做?张竹君对他的评价,到底是否失之偏颇?这么一愣神的工夫,沈敦和已经跳上一辆黄包车,匆匆离去。 孙希独自站在铁门之前,几个西装掮客匆匆从他身后穿过,不留神撞了一下他肩膀。他身体一歪,连忙伸手扶住旁边的公示板,这才不致跌倒。 这公示板是工部局的创举,上面贴有全球各地发来的每日要闻电稿,虽只有英文,但发布效率比报纸要快得多。每天都有人簇拥在这里,渴望从中获得商机。 孙希狼狈地直起身子,正待离开,无意中瞥到公示板下方一角。那里层层叠叠贴着十几页电稿纸,多是不甚重要的消息,少有人顾及。他脑海中却骤然一亮,仿佛在那密密麻麻的文字中,有什么信息触动了开关,把某些东西连缀成一条模糊的线。 孙希呆愣愣地站在原地,任凭人流在两侧快速移动。过了数分钟,他才迈开步子,却不是离开,而是鬼使神差地转过身去,重新回到工部局的一楼大厅里。 这里的厅堂依旧喧闹,商业世界永远没有停歇的时候。 方三响并不知道孙希的烦恼,也顾不得,他正满头大汗地捉老鼠。 捉老鼠的地方,正是劳勃生路的那一间坐褥铺子,其时陈其美和刘福彪已然撤离,不用说,那个倒霉的包探也被转移走了,只留下一个空荡荡的地窖。方三响与自治公所的卫生官简单交流了一下,便和严之榭等人开始用捕网、短棍和拨火叉去搜寻老鼠的踪迹。 这是非常有必要的一步。只有在老鼠体内以及鼠蚤身上找到鼠疫杆菌,整个传播路径才能得到确认。严之榭身材有点胖,捉了半天一无所获,累得气喘吁吁,说不如去买些糕点洒在地上,诱惑鼠辈来吃。 方三响觉得这是个好办法,追问他打算买什么。严之榭说:“其实张祥丰的蜜饯凉果最好,特别甜,带着果味,还不粘牙。”气得方三响伸手猛敲他额头:“又不是给人吃,要那么精致做什么?” 严之榭叫屈道:“这些都是可以报销的。我不是想做点费用出来,大家打打牙祭吗?”方三响虎着一张脸:“这是扯谎骗钱,你这么做,怎么对得起医院的栽培?”严之榭也有些恼:“好,好,你方三响是君子,我是贪便宜的小人,行了吧?” 两人正吵着,外面忽然闯进一个洋医官,态度生硬,说是奉租界卫生处的命令,要封锁该处房产,要求红会的人立刻离开。一个自治公所的卫生官拽过方三响,向他解释劳勃生路的尴尬位置。 “洋人不管的时候,我们才好来帮帮忙。现在洋人来了……”卫生官小声说。 “真是岂有此理!” 方三响沉着脸,把缠在脚踝和手腕的防蚤绷带解开,重重地摔在地上,走出铺子。严之榭愣怔片刻,也赶紧跟了出去,刚一出铺子,他俩便愣住了。 坐褥铺子隔壁是一家鞋店,店家正慌慌张张地上着门板。而在对面大路边,几十名巡捕——华捕、印捕、英捕和安南捕都有——黑压压地站成一条线,头戴圆盔,手持警棍,摆出严阵以待的架势。与他们隔路对峙的,则是一大群站在铺棚前的民众,其中不少青壮都袖子内卷。这些人手里握着扛棒、条凳、菜刀以及拆下来的门板。其中居然还有一个熟人,樊老三站在队列最前头,双手各拿一块碎砖头,不住地怒骂。 他们屡次想要冲过马路,却每次都被巡捕们的棍棒阻住,形成僵持局面。而在巡捕们身后的一片低矮的木铺户里,不时传来声嘶力竭的尖叫和哭号,似乎有一群医生模样的身影在四处穿梭。 方三响过去拽住樊老三,问怎么回事。樊老三气呼呼地说,巡捕房的人突然出现在劳勃生路,说是执行检疫计划,然后一间间民宅和店铺硬闯进去,先是喷洒药水,然后到处拉人,哪怕脸色稍黄者,亦要拽走。 这条街因为两不管,住的多是青帮成员。他们见自家突遭袭击,无不勃然大怒,群集拥来。可巡捕房那边装备精良,印捕和英捕还带了短枪,青帮一时也不敢轻举妄动,两边就这么对峙上了。 “好多宅子里住着女眷呢,还有小毛头,怎么好让男人进去!简直是枉对!”樊老三喉咙里咳滚一口痰,犹豫了一下,终究没冲对面喷去,脖子一低吐到地上。 方三响没想到,之前孙希目睹的事情,这么快就重演了。不,这比四马路上那场骚乱更严重,之前只是手无寸铁的民众,再闹也不会太大。这些可是惯于刀头舔血的青帮分子,一个不慎,就会酿成波及华洋两界的流血事件。 这时人群传来一阵惊呼,方三响伸头看到,一个胖乎乎的女子被两个护工硬从铺子里拽出来,她两只缠足小脚不便行动,几乎是被拖行于地。拖着拖着,只听刺啦一声,她的袖子被齐肩扯碎,露出白花花的一条胳膊。围观人群顿时哗然,一个良家女子当众露出胳膊,无异于赤身裸体,何况还是被洋人扯的。那女子当即瘫坐在地上,捂住脸号啕大哭。 “二妮!”樊老三双目霎时赤红,发出怒吼,一下撞开鞋店老板和方三响,手里两块砖头狠狠砸过去,当场把两个倒霉巡捕开了瓢,人群一片哗然。两个巡捕的同伴立刻吹起哨子,冲上来把樊老三压在身下,拳打脚踢;好几个胆大的青帮汉子想扑上来救人,又被红头阿三的佩刀逼退,场面濒临失控。 方三响大惊,冲过去试图阻止,巡捕们纷纷呵斥着让他退后。方三响高举着红十字袖标,大声说我是红会总医院实习医生,有话要对你们长官讲。 也许是袖标起了作用,很快一个留着两撇小胡子的稽查官从队伍里探出头来。方三响强抑怒火道:“我们可以提供华人女医和女看护妇,代为查验各家的女性。” “没这个必要!”稽查官断然否决,“检疫计划里没有这个方案,你快点退开,不要妨碍执行公务。” “可这样下去,会造成无谓的恐慌。”方三响一指那叫二妮的胖女子,“您看她害怕成什么样了?这些都是人,不是牲口!” 稽查官嗤笑一声,傲慢地用靴子踢了一下樊老三的脑袋:“在我看来,并没什么区别。牲畜检疫都老老实实的,为什么你们华人做不到?” 方三响一听这话,血气霎时上头,仿佛吞下一整瓶肾上腺提取剂,久蓄的怒意腾地冲顶而起。严之榭见势不妙,扑过去抱住他,劝他冷静一下。哪知方三响使出蛮力,先甩开严之榭,然后猛然揪住那稽查官的衣襟,凭着力气硬把对方揪起在半空,再狠狠往地上一掼,登时把那稽查官摔晕过去,硬圆帽一下子滚落到旁边的沟渠里。 整条劳勃生路一下子安静下来。 之前不管怎么乱,青帮和普通百姓都有个默契,只冲着华捕与安南捕来,最多对印捕再使使厉害,但不会威胁到西洋人,那是巡捕房能容忍的极限。没想到这位红会的实习医生着实生猛,上来就摔晕了一个稽查官。 急促的哨声从四面八方响起,方三响面色平静地拍了拍手,知道自己闯了大祸,索性原地站定,随即便被数十条警棍狠狠砸中…… 疼,火辣辣地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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