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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四


  姚英子本来想说“我有啊”,可话到嘴边,忽然觉得太幼稚了,憧憬一位只见了一面的医生,跟为父复仇这种事实在没法比,最后她轻轻答了一声“嗯”。

  两人很快离开城门,进入灾民聚集区。大部队分散之后,方三响这几天下来早已轻车熟路,带着她朝着聚落东北方向走去。经过数天的艰苦调查,方三响已经大体摸清楚了。灾民群看似杂乱不堪,其实隐隐有着聚合规律。一个村的人,往往会聚在一块,人与人之间基本不会有大的流动。

  他们用围巾遮住口鼻,把红十字袖标戴在胳膊上,钻过一群又一群灾民。这些天来,灾民们对这些戴着红十字袖标的人已经习以为常,知道他们身上没什么油水可捞,若是去招惹,搞不好要挨上一针。所以他们挪了挪身子,半是敬畏半是嫌恶地让出一条路来。

  姚英子本来还想找找那个患有小儿麻痹症的小姑娘,可她应该不是这个村子的人,她也只好暂时收了心思。

  方三响很快便找到了那两个样本提供者。一个是黑黝黝的十五岁少年,瘦小干枯,小肚子鼓鼓的,大概有某种慢性寄生虫病;一个是四十岁的女子,苍老得像是六十多岁,干瘪的乳房垂下去。他们是同一个村逃难来的,但不是一家人。

  少年一见方三响,转身跑掉了,不知藏去了哪处泥水里。他还记得上次这个凶悍的家伙,拿一个吓人的针头扎了自己一下。不过那女子对方医生态度还不错,因为之前方三响用奎宁缓解了同村一个妇女身上的鬼脸疮,赢得了一点声誉。

  方三响和姚英子走过去,对那女子进行了一次详尽的询问与检查。

  中年妇女在前几日突然发热,胸口和后背开始起斑丘疹,不过如今已经消退了。与此同时,还伴随着头疼和浑身骨头疼,病症发作时,胫骨和小腿肚子特别疼,几乎没法走路。

  据中年妇女说,这在他们家乡叫“鬼拽腿”。像有一只恶鬼拽着腿,把人往阴曹地府里拖。方三响和姚英子详细询问了周围的人,发现附近村民或多或少都遇到过鬼拽腿,症状或轻或重。

  方三响觉得,这个怪病很像是通过体虱或臭虫传播。之前有过类似的案例,虱蚤身上携带细菌,通过叮咬使之进入人体血液、淋巴,也有可能会引发筋膜发炎,与此次症状很符合。

  “可你怎么解释口腔细胞里有那种怪细菌?”姚英子提出疑问。这一点方三响也无法回答,总不能是虱子爬进人嘴里去叮咬吧?

  他们不甘心地又问了一圈,一无所获。这时远处蚌埠集头传来一阵锣声,那应该是放粥的信号,可过不多时,又有愤怒的叫嚷声从那边一浪浪涌过来。

  “城里说这是最后一顿了!以后没粥放了,让咱们都走!”一个村民惊慌地传过话来。这个消息,登时在聚落里爆炸开来。有人气愤地痛骂官老爷中饱私囊,有人痛哭孩子要饿死,有人怯怯地说要不去淮南碰碰运气。

  这些议论,很快交汇成了同一个声音:“如果明天官老爷不放粥,不如冲进蚌埠集里!里面有的是粮食!”这声音在灾民群体中迅速流传着,越传越有力,越传越大声,毫不掩饰。每一个人听到这消息,都焕发出异样的活力。

  方三响看到人潮涌动,脸色变了变,催促姚英子赶紧走。

  姚英子收拾好记录本,一低头,忽然发现中年妇女的小腹微微鼓起。她习惯性地问了一句,结果大吃一惊:她居然还带着身孕。姚英子简直不敢相信,这女人长期营养不良,还有各种慢性病,这么一个即将油尽灯枯的身体,居然还要再生育?这是要命啊!

  姚英子急忙抓住她的手,警告说这样的身体状况,可绝不能再生育了。中年妇女似乎在听一个笑话:“都怀上了咋个不生?”一边说着,一边把枯槁的右手伸向腐烂的苇席,摸索了一下,放入嘴中狠狠一咬,发出脆响,嘴角似乎还多了一点点血迹。

  姚英子一下子蒙住了。她看得真切,那……那是一只肥大的臭虫。这女人居然直接放嘴里咬死了?中年妇女在嘴里嚼了嚼,啐了一口,把一团混着浆液的碎壳远远吐了出去。

  惊惧像乙醚一样瞬间流遍她的全身神经,所到之处,声带麻痹,血管冻结,连肌肉束都僵成了石头。

  水灾之后最易滋生跳蚤臭虫,这是常识。可她从来没有想过,居然会有人把这么脏的东西放在嘴里,还狠狠地咬上一口。她一想到自己刚刚还抓过女人的手,浑身的鸡皮疙瘩一层层冒出来,惊恐地向后仰去。

  方三响意识到姚英子的情绪不对,赶紧伸手按住她肩膀。姚英子哑着嗓子道:“你注意到了吗?她在吃臭虫……”中年妇女觉察到她的异状,颇不以为然:“我们庄户人家是这样的,捉了臭虫跳蚤,放嘴里咬死,咬得越脆响越好,别的虫子听见,就不敢过来了。”说完她又捉到一只,放到嘴里嘎巴一声咬碎。

  姚英子顿时说不出话来,这距离她所理解的世界实在太远了。方三响怕她留在这里夜长梦多,催促快点走。她走出去几步,回头去看,看到那个十五岁小男孩在泥里远远站着,嘴里也嚼着什么东西。

  惊惧和慌乱中,隐隐有一个念头闪过她的脑海。姚英子猛地抓住方三响的手,颤抖着声音道:“我知道了……那个细菌,如果在病人血液里,被跳蚤吸走,再被咬死……口腔细胞应该就……”

  她说得有点混乱,可方三响立刻听明白了。

  那种“鬼拽腿”细菌,应该是通过跳蚤和臭虫进行传播的,但传播途径不止一种:

  第一种是通常形式的,携带病原体的虱虫咬破皮肤,病血进入体内,或者排出蚤粪,从创口进入体内。但第二种方式,则是姚英子刚才目击到的:虱虫被人捉住,放到嘴里咬死,它体内的带菌人血就这样进入了口腔。

  这太过离奇,估计连细菌都没料到,自己还能这么传播。这几乎无法从生理学来解释,只能归咎为当地人迷信所导致的不良生活习惯。两个人对峨利生说的话又有了更深的一层理解:

  治疫不只是医学,还是社会学。

  方三响沉思片刻,返回到聚落里,说服附近四五个得过“鬼拽腿”的村民取了样本,塞给姚英子,让她先行返回,尽快培育。而他要留在这里,给这个村的人都做一次大范围采集。

  姚英子有点担心他的安危,方三响一指如潮水般涌动的人群:“今天蚌埠集宣布断赈,灾民们已经开始骚动了。如果明天我们还不能拿出东西,冲突将不可避免。我们没有时间了。”

  “可是……就算现在立刻接种,培育也需要至少两天时间,怎么赶得及?”

  “这不是写论文,我们要拿出的不是无懈可击的学术理由,而是说服巡检司的证据!”

  姚英子花了一段时间,才理解了他的意思。方三响眯起眼睛,看向远方蚌埠集头,短眉之间凝结出深深的忧虑:“我们不快点的话,这些人都会死。”

  类似的情况,他已经在少年时代经历过一次,不想经历第二次。姚英子见状,只得叮嘱了一句小心,然后匆匆返回蚌埠集。

  此时城墙内侧已经聚了很多绿营兵,穿着号坎,人头攒动。之前堵门的那个把总站在一辆马车上,扯着嗓门高喊:“李巡检说了,再坚持一天,咱们就有家伙了,到时候怎么样都随你们。”士兵们稀稀拉拉地应和了几嗓子,却没见多兴奋。

  姚英子远远看到那个姓李的巡检骑着马晃悠过来,旁边还簇拥着几个文员。看来巡检司已经下决心要动手,开始做战前检查了。可惜这些绿营兵都是汛营编制,战斗力极弱,平日连火器都不给配齐。这个把总也只是个外委把总,怕是拿银子捐的职位。

  这样一支军队,别说打仗,就连对付城外的灾民,都得一再动员鼓劲。

  “怪不得朝廷要编练新军。若是有外敌压境,靠他们可怎么得了?”姚英子心中暗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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