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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四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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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雅说着说着,竟小声啜泣起来。 总医院的约定生中,有很多人和宋雅一样家境贫寒,完全是冲着免费食宿与补贴才来的。一旦被赶离总医院,就会陷入困顿。方三响说过很多次,但姚英子直到现在才算真正理解。 一块手帕递到了宋雅的脸前。姚英子没吭声,以她的身份,现在说任何宽慰的话都显得虚伪。宋雅擦干净泪水,小声问了句:“姚小姐,你难道不怕吗?” 姚英子的眼神飘向窗外,外面阴雨飘摇。“我吗?我认识一个人——嗯,就算是认识吧——年纪和我们差不多大,也是刚毕业不久,一个人去了南非的矿山,帮助那里的华工。我一直在想,他一个人在那么远、那么苦的地方,难道不怕吗?可是我一直想不通。这次到蚌埠来,我也觉得害怕,可这也是个好机会,可以试着理解他。什么时候我不再害怕这些,大概就能明白他的心意了吧?” 说着说着,姚英子的神情有微妙的变化,鼻端似乎闻到碘酊的味道,面颊居然微微泛红。这种微妙的气氛,突然被对面厢房的孙希打断:“英子,宋雅,快,快过来帮把手!” 两人推门赶过去一看,原来甲队已经开始从城外输送病患过来了。 虽然王培元说要收起同情心,可红会职责所在,不可能真的见死不救。所以一些急病患者,还是会送来救治,诸如急性阑尾炎、绞窄性肠梗阻之类,都是水患之后常见的症状。一起送来的,还有两具无名的新鲜尸体,放在地窖里等待解剖。 其实按照大清律,是绝不允许解剖尸体的。不过皇帝既然照顾不到这座孤城,那么他的权威在这里自然也暂时失效。 割症室里只有三个床位,峨利生医生让孙希等人各自负责一个,他则游走于三床之间,随时予以指导,整个厢房里顿时乱成一团。姚英子和宋雅过去帮忙,可没过多久,不得不退出来,因为她们的工作也来了。 姚英子把一卷厚纸展开,和宋雅各执一边,贴在检验桌的对面。这张纸上画满了纵横交错的墨线,分隔出许多小方格。 这是王培元医生和峨利生教授一起绘制的速查表。它的最左一列,是各种常见的传染病名称,诸如肺鼠疫、霍乱、登革热等;最上一行,是二十几种人体发病的典型症状,发热、咳嗽、起疹、头疼、眼结膜充血、肝脾肿大等等。倘若一种传染病有相关症状,两者交错的格子里,便有一个朱笔涂勾。 这个表格一目了然,即使是再差的学生,也能按图索骥做出基本判断。 她们俩刚把速查表贴完,第一批样本便送过来了,盛在一个大竹筐里,筐隙满是新鲜泥土。姚英子一撸袖子,和宋雅分工埋头做起事来。开始她们还会偶尔交谈几句,可很快厢房里只听见脚步声和器皿碰撞声。 这一忙,就是整整三天。 样本像雨后的韭菜一样,一茬又一茬,源源不断地从城外送回来,每一件都要及时观察、检验、记录,割症室和解剖室时不时还会送来一些新鲜的人体组织,要立刻得到结果。 在厢房的另外一角,还有一个简陋的木架子,上面摆放着为数不多的科赫式玻璃培养皿,里面盛放着浓度不一的明胶培养基,都是拿骨头汤熬的。 六月正是闷热潮湿的雨季,倒很适合培养物生长,只是苦了待在厢房里的人。 姚英子觉得自己变成了汽车发动机里的活塞,无时无刻不在厢房里往复运动,疲于奔命,连吃饭的时间都没有。饿了啃两口冷馒头就点酱菜,渴了喝点热茶——因为两位教授严格要求,只能喝煮沸后的水。 老任桥牛肉她再也没机会吃,因为孙希几乎没离开过割症室。他偶尔会来检验室送样本,但没说几句便匆匆离去,黑眼圈深得像一副墨镜。至于方三响,姚英子一直没见到过,但她收到的问询表和样本瓶标签,很多都是他独有的大架子笔迹。 甲队只有严之榭偶尔会回来一趟,脸依旧胖乎乎的,只是神情憔悴得很。从他口中,姚英子得知甲队的工作颇为艰难。一方面是灾民的数量太多;另一方面灾民对医疗队的手段充满恐惧,语言又不甚通。尤其是抽血,灾民的抵触情绪非常大,有几次差点动起手来。 甚至那几具被抬去解剖的尸体,一度被谣传是割去心肝食用,引发了很大的骚动,连巡检司都过来询问。峨利生医生不得不分出神去,帮当地几位乡绅的母亲做了白内障手术,这才把民众的情绪压下去。 “我还以为最难对付的是疑难杂症呢,没想到会是病人的愚昧。”严之榭愤愤不平地说,一口吞下半馊的饭团。 这一次,医疗队的队员们终于学到书本上没有的东西。他们就像是刚刚离开训练场的战士,披挂着精良甲胄,手持着锋锐武器,可踏入现实战场的一瞬间,便沉入泥泞之中,举步维艰。所有的一切,都不会像老师讲得那么理所当然,也没有现成的公式,他们必须依靠自己,在这个冗赘、杂芜而复杂的世界一步步杀出来。 在巨大的压力之下,各种低级失误层出不穷。这支军队几乎是跌跌撞撞朝前冲去,留下一路狼藉。这时候,队员们才理解王教授之前说的话:“治病和救疫,是完全不同的两件事。” 所有的伤春悲秋与矫情,全在这种极度忙碌中被稀释至无形。大家不再嫌弃酱油炖菜,有什么吃什么;也不再挑剔地板肮脏,因为根本没时间躺下安睡。当初姚英子和方三响那段不愉快,早烟消云散了。她本来还想打听一下,当初那个患小儿麻痹症的小女孩怎么样了,可了解到甲队的忙碌状态后,只好暂时收了这个心思。 他们不只白天要完成繁重的工作,晚上还要被两位教授召集起来,检讨工作得失,讨论检验结果。开完会之后,这些年轻人在席子上倒头就睡,经常一闭眼就睡着了,连梦都没有,直到数小时后被人叫醒。 在这期间,蚌埠集的局势一日比一日紧张。灾民们发现,米粥每天都变得更加稀,几乎能照清人脸。这些失去一切的普通百姓,求生直觉格外敏锐。米粥越稀,他们便越接近蚌埠集城墙之下。绿营士兵一天比一天紧张,呵斥声也凶狠起来。 北方的淮河尚算平稳,可人类之间的均衡正在悄然崩溃。 六天,这个时限沉甸甸地悬在众人头顶,犹如一道徐徐落下的铡刀。医疗队里每个人的神经都绷到了极限,拼了命要在死线前找出答案。 这种寻找并不需要多高深的医学知识,就是大量重复性劳动:询问,提取,检验。那些以为防疫靠灵光一现的人,如今梦想被碾轧得连渣都不剩。 更让他们焦虑的是,这种努力迟迟不见回报。难民群里出现的症状不是太少了,而是太多了,发热、起疹、腹痛、头疼、手脚发凉……令人眼花缭乱,无从判断哪一种更具有普遍性。三天过去,那头狡猾的恶魔仍旧隐匿在人群的缝隙里,默默积蓄着能量,伺机暴发。 第四天中午。 姚英子麻木地从架子上拿下一个玻璃培养皿,略做染色处理,然后用显微镜对准。这些动作她重复了无数次,但这一次,她忽然发现有些古怪。 明胶培养基上,聚集了大量古怪的球状细菌。在用革兰氏法染色之后,呈现出嫩嫩的粉红色。 可这些怪东西既不像短杆的大肠杆菌,也不像卵圆形的百日咳杆菌,姚英子瞪着眼睛盯了半天,也没找到核仁与核膜,脑子里没有一种阴性菌符合这种特征。 这已经不是第一次出现了。她皱起眉头,叫宋雅把记录拿过来。一共有三个样本,一个提取自一名五十岁男性死者的腓肠肌筋膜,一个提取自一名四十岁女性的口腔细胞,还有一个提取自一个十五岁男性的血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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