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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四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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队员们面面相觑,在彼此的脸上只看到困惑。六天之内,要抓出最具威胁的疫病,无异于在即将海啸的大海中捞起一根针,必须集中所有人手来做这件事,这意味着……要对很多病患视而不见? 王培元看出了大家的困惑,无奈地摇摇头:“我知道你们觉得这很残酷。但只有拿到证据,我们才能说服巡检司;只有巡检司提供配合,我们才有可能拯救大多数人。这就是现实,它从来不会按照理想状态展开。至于多余的同情心,我建议你们暂且收起来。” 姚英子不由得低下头,觉得脸颊有些火辣辣的。 “红会的援助呢?”有人高声问道。红会这一次可不只派遣了医疗队,还安排了携带救援物资的大部队陆续出发。 “我们搭的是最后一班运料火车,现在整条津浦铁路都因为水患而关闭了——短期内,我们只能靠自己。”王培元回答。他环顾四周,看到这些年轻人士气不是很高昂,“啧”了一声,招了招手,让他们聚得更近些,开口道: “你们在入学之时,应该都背诵过希波克拉底誓言吧?” 众人点头,以为王培元又要来一番说教。不料他却开口道:“我不是要带你们重温这段誓言,我是想给你们讲一讲孙思邈。” 孙思邈?药王孙思邈?在场的人除了峨利生都听过这名字,可为什么突然要讲起他? “希氏之誓言,不独西方有之。孙思邈有一本著作,叫作《备急千金要方》。这本书的第一卷却不是讲药理,而是讲医德——”他饶有兴味地当场背诵起来,声音抑扬顿挫: “凡大医治病,必当安神定志,无欲无求,先发大慈恻隐之心,誓愿普救含灵之苦。若有疾厄来求救者,不得问其贵贱贫富,长幼妍蚩,怨亲善友,华夷愚智,普同一等,皆如至亲之想,亦不得瞻前顾后,自虑吉凶,护惜身命。见彼苦恼,若己有之……如此可为苍生大医。” 这篇古文相对简单,这些学生都是上过私塾的,一听就明白。他们惊讶地发现,这段论述,竟然与希波克拉底誓言惊人地相似。孙希低声翻译给峨利生教授听,后者也是频频点头,深有感触。 “我知道你们现在很害怕,这是一种与生俱来的生理性表现,很正常。但是,当你佩戴起红十字袖标,那就意味着你要背负起相应的责任,用意志力去克服软弱的天性。这是希波克拉底所谓医生的天职,也是孙思邈所说的苍生大医。诸位若能理解,我便很欣慰了。” 峨利生教授接话道:“你们一定要记住,治病和救疫,是完全不同的两件事。前者是医学,后者更像是社会学,更需要我们用人性去理解。刚才王教授背诵的那段话里提到……”他迟疑了一下,让孙希在耳畔重复了一下中文发音,然后努力用古怪的腔调复现出来: “见彼苦恼,若己有之。见彼苦恼,若己有之。” 峨利生念叨了两遍,到底还是改换回了英文:“看到别人的苦痛,有如自己感受相同。这种共情,是救疫所必备的精神。所以你们一定要记住,我们接下来要去的不是地狱,而是战场。我们要去战胜的不是病患,而是疾病。” 湛蓝色的双眸扫视过每一张脸,一股电流般的震颤从医疗队每一个队员的身体里流过。两位老师的鼓励,就像是吗啡针一样,斥退了疲惫和困顿。大家不约而同地挺直了胸膛,齐声说:“记住了!” 王培元呵呵一笑,老怀大慰道:“老峨,你中文不错啊,我很欣慰啊,很欣慰。”峨利生医生目视前方,唇边却轻轻叹出气来,这句中文他已经快听厌了…… 见大家都没什么异议,峨利生医生公布了接下来的行动方案: 医疗队将分成甲队和乙队。甲队由王培元带领,对城外灾民进行初步的统计以及身体检查,采集数据与样本;乙队由峨利生医生带领,在蚌埠集内找一个条件适宜的地方设立割症室、解剖室与检验室,做病理分析与检验,顺便也对急切的重病患者进行救治。 接下来,王培元开始点名,方三响和几个体格比较好的男生被编入甲队,严之榭也在其中。孙希和几个内、外科尖子则被编入乙队。点到姚英子的时候,王培元迟疑了一下,问她愿意去哪队。姚英子瞪了方三响一眼,气鼓鼓地说她去乙队检验组,省得碍某些人的眼。 王培元并不清楚之前的争吵,不过检验组相对安全,便同意了。 接下来,医疗队按照出发前的预案,开始有条不紊地准备起来。姚英子找到装着检验设备的箱子,这里装的都是玻璃仪器,极易破碎。她谨慎地朝库房外慢慢抬,不提防踩到酱油污渍,脚下一滑。眼看整个人连箱子都要摔倒在地,一只大手及时托住了她。 “小心点。这些设备很贵,碎了可没法补充。” 方三响提醒,然后拎起两大箱时疫药水,转身走开。姚英子忍不住冷哼一声,冲他的背影翻了个白眼。 经过一番周折,医疗队最终把割症室与检验室设在了蚌埠集的一个道观里。这里规模虽小,还算干净,观内还有一眼深井,取水用比较方便。旁边的地窖,原本就是临时停灵的地方,现在正好改为解剖室。 孙希他们忙着在右厢房消毒,姚英子和宋雅一起待在左厢房,一件一件把仪器、载玻片、塞着棉花的试管拿出来。这一次医疗队带来了几架显微镜,什么牌子都有。王培元让姚英子负责检验室,也是因为她调校手段高明。 “姚小姐你可真厉害。”宋雅一边抠出试管里的棉花,一边赞叹道,“我最头疼的就是调显微镜了,要么看不见,要么一片模糊。” “叫我英子就行了。”姚英子专心致志地拧着旋钮,“你呀,一定得记住,先调目镜,再调物镜焦距,算准每个倍数的成像距离就好了。” “唉,我总是记不住这些东西,也许当初就不该来医学堂。”宋雅幽幽道。她是学看护专业的,也属于约定生。 姚英子抬起头来:“你这么想就错了!张校长说过,女子比男人细致、坚韧、有同理心,最适合献身医学。你如果自己都不坚定一点,外头那些男人的偏见便更深了。” 宋雅苦笑道:“你跟我们不一样,谁敢对姚家小姐有偏见呀?” “这和身份没关系,这是性别上的歧视。你看那个方三响,刚才非说我吃不得苦,还不是因为他下意识觉得女人都柔弱不济事?” “哎……你们关系不是蛮好的吗?” “哼,谁跟他关系好!一枚铜钿掰四瓣的吝啬鬼。”姚英子恨恨地道,“他这么积极,怕是就为多拿一点补贴。” 宋雅有点尴尬,垂下头:“我……我也是啊!这次来皖北的人,每天有两个角洋的补贴呢。”厢房里的气氛顿时有点凝滞。姚英子“呃”了一声,赶紧解释道:“你们不一样。你是节俭,他是真爱钱,比曹主任还计较。” “其实,我心里是很害怕的。不……不是现在才有,很早之前,峨利生医生开始上解剖课以后,我就一直在做噩梦了。我一点也不想做看护,我怕血,怕尸体,怕那些恶心的图片……”宋雅的声音微微发抖,纤细的手指几乎握不住培养皿,“可我没办法。没有补贴,我不能,我只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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