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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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颜医生亮出了实习证。小克劳斯见那证件是同仁医院的,先面露不屑,可无意间瞥到保荐人一栏里写着Dr. Juliet N. Stevens,这才脸色一变。 Dr. Stevens是上海滩有名的医生,精通外科、热带病学和眼科。他肯签字推荐的实习医生,一定不是一般人。 颜医生见小克劳斯气势减弱,抢先一步冲到他身旁。姚英子后脑的头发已经被两枚发夹拨开固定,露出头皮上一块不规则的暗红色肿胀区域,大约三厘米宽:中央微微凹陷,周围一圈凸起的硬质边缘。 小克劳斯趾高气扬地指着伤口:“这不是颅骨凹陷骨折是什么?” “不,我觉得不是。”颜医生俯下身去,抓住小克劳斯刚消过毒的手,“请你伸出食指,轻轻按一下这里。” 面对这不容拒绝的强势,小克劳斯也只好依言而行,把指头按在肿胀区域的边缘,触感很硬。 “这不是很明显的骨板凹陷吗?” “保持这个力度,等一下。”颜医生一边按住他的手指,一边看向诊台上的座钟。半分钟之后,才允许他把手指抬起来。 一个小小的奇迹出现了。那一段硬邦邦的凸起,居然在按压下消散了。虽然不很明显,但确实趋向平伏。小克劳斯面色变得铁青,如果是物理性凹陷,绝不会有这样的情况。 “我之前探查过,凹陷部分很柔软,且有波动感。周围这一圈凸起,应该只是比较硬的水肿带。所以我判断她的颅骨并未受损,更像是头皮下血肿——这两种很容易弄混。” 诊室内陷入一片尴尬的安静。护士先看看小克劳斯,又看看这个侃侃而谈的中国人,不知该怎么办。直到姚英子哼了一声,小克劳斯才发泄似的冲护士嚷道:“还不快写病历!用冷敷法处置!” 让他松了一口气的是,颜医生已经知趣地离开了诊室,大概是觉得剩下的工作太简单了,小克劳斯足以胜任。 过了半个小时,两辆黄包车停到了德国诊所门口。两个中年男子匆匆从车上下来,一个面孔瘦削冷峻,眉眼与姚英子有几分相似;一个阔面重颐,嘴唇上留着两条鱼尾胡,看上去沉稳敦实。 陶管家连忙上前请罪,瘦削男子沉着脸问了几句,冲颜医生一点头,推门去了诊室。不用说,这自然是姚英子的父亲姚永庚。 那阔面男子留在外廊,冲颜医生拱了拱手:“老友小女承蒙照顾。”颜医生笑道:“举手之劳,何足挂齿。我们做医生的,以救人为天职。” “看阁下年纪不大,不知在哪里高就?” “同仁医院见习医士,颜福庆。”年轻人从怀里掏出张名片,恭敬地递给阔面男子。 阔面男子面色微变:“哦?阁下莫非是圣约翰书院毕业?” 这一次轮到颜医生面露惊讶。 圣约翰书院是上海一所教会学校,里面有一个医学部,与同仁医院是对口机构。医学部的学生毕业后,都是去同仁医院实习。两者关系,不是业内人士很难搞明白,可此人能一口道出,看来也是同行? 不待他问,阔面男子呵呵一笑,拱手施礼:“在下沈敦和。”颜福庆“哎呀”一声,双眼露出兴奋之色:“急公好义沈仲礼,想不到会在这里见到您啊!” 沈敦和被这突如其来的热情搞得有点尴尬,不得不摆摆手:“这是朋友们瞎起的绰号,当不得真。” 颜医生面色一肃:“沈仲礼的大名,我可是耳闻已久。您首倡成立万国红十字会,聚民间之力,四处奔走呼吁,解万民于倒悬。报纸上的新闻,我都读过不知多少篇了,我还捐过一个月的薪水呢——急公好义,您当得起这四个字。” 见这个年轻医生滔滔不绝,沈敦和不得不拍拍他肩膀,示意他冷静一下:“你今天救下的这位小姐,她父亲姚永庚平时多行善事,捐助实多。你虽是无意之举,也可以说是善有善报了。” 颜福庆恍然:“原来是烟草大王,怪不得他女儿开得起汽车。”沈敦和叹道:“老姚的太太早亡,他也没续弦,膝下就这么一个女儿,自然视为掌上明珠。英子虽然骄纵了些,其实是个好姑娘,只不过这次闯的祸有点……” 老友不在,沈敦和不好深入说,便换了个话题:“颜医生仁心仁术。我这里有一桩不情之请,不知唐突与否。”颜福庆忙道:“您请说。” 沈敦和拿起烟斗吸了一口。淡蓝色的烟气里,他的神情露出几许愁苦:“东北战事连绵,死伤难民极多。目下红十字会虽然筹到不少款子,奈何医士数量极为不足。华人医生太少,洋人又不易雇得,局面很难打开。我看阁下手段高明,又身怀仁心,不知能否助我一臂之力,共襄善举?” 颜福庆闻言神色一肃:“前辈抬爱,又涉国难民生,晚辈原应万死不辞。不过今天是我在国内最后一天,明天我便要登船出国了。” “哦,也是了。你这么优秀的人,是该出去深造。”沈敦和表示理解。颜福庆知道他误会了,忙道:“我不是去学习,而是去南非矿井做矿医。” 沈敦和一怔,他还以为是去德国或英国学习,怎么跑南非去了?颜医生解释说:“朝廷在五月间批准输出一大批劳工,去南非开金矿。矿井何等艰苦,这么多人,却没配随行医生。我和两个同学主动报了名,随队前往,希望能让同胞好过一些。” “好,好,好。”沈敦和连说了三个好字,大为激赏,“大医无疆,何必分东北南非?你如此年轻,就有这份悲天悯人的心思,太难得了。” 年轻人不好意思地抓了抓头:“我也是看了您年初在《申报》上发表的那篇《东三省红十字会普济善会启》,大受触动。里面有几句话,我至今还记得:慨念时艰,伤心同类。危急存亡,在于眉睫,我不之援,而谁援耶?” 他背得慷慨,沈敦和也很激动:“我中华之所以积弱,其中一个原因便是各扫门前雪。所以我也是想借这个机会,试着把国人团结一处,看看有何等效果。” 颜福庆道:“有您这样的有心人,相信往后会越来越好的。”沈敦和自嘲地摇摇头:“我空有财力,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等到此间事了,我有心也办个医院和医学校,多培养几个像你这样的才俊,才不会受制于人哪。” “那可太好了。我在医学部读书时,一共就十几个同学,未免有势单力孤之感。希望我从南非回来时,您的学校已经桃李满天下。” “呵呵,到时候,一定得聘你来我们医院。” “一言为定!” 诊所里的座钟忽然响了十一声。颜福庆望了望,歉然道:“我得回同仁医院了,晚上要值最后一次夜班。” “你不等老姚出来?他这个人一向知恩图报……”沈敦和还想暗示一句。颜福庆却摆摆手:“医者以救死扶伤为本分,岂敢恃技市恩?何况姚先生于国于民有大功德,这是我的荣幸才对。” 说完他抱了抱拳,走出克劳斯诊所,飘然离去。 沈敦和捏着那张名片,凝视良久。这时姚永庚扶着姚英子走了出来。她头上缠了一圈纱布,胳膊肘和腿上的擦伤处还涂了碘酊,神情郁郁。 陶管家迎上去,咕咚一下跪倒:“是我看护不力,致使小姐受伤,车子被毁,请老爷责罚。”姚永庚冷哼一声:“你别替她遮掩,我还不知英子的脾气?这次出事,肯定是她肆意妄为!”陶管家从怀里掏出一管毛笔:“小姐只是不熟汽车习性,幸亏有自家的胎毛笔庇护,才不致受重伤,总算是件幸事。” 那胎毛笔上刻着“英子”二字,姚永庚一见它,面色稍缓和,可声调陡然升高:“幸事?她是幸运了,可你知道她这次闯了多大的祸吗?!”他瞪向自己闺女:“她撞倒的是电报总杆!这一倒,整个苏松太道的电报全断了!” 这个苏松太道,全称叫作“分巡苏松太兵备道兼理江海关”。列强租界与海关的诸多事务,多是与这个衙门打交道,乃是上海一个举足轻重的衙署。姚英子撞断的那根总杆,恰好是苏松太道与海外联络的线路。它一倒,苏松太道一封海外电报也收发不了,影响极大。 陶管家忙道:“我已通知电报局。他们说一天半之内,应该就能修好。” “一天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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