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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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飞骑没有在李善德的视野里停留太久,它一口气跑到了春明门前。春明门的守军早已做好了准备,二十面开城鼓同时擂响,平时绝不同时开启的两扇城门,罕见地一起向两侧让开。 在盛大的鼓声中,飞骑毫不减速地一头扎进城门洞子。与此同时,城内更远处也传来鼓声。一阵比一阵更远,一浪比一浪更高,似乎兴庆宫前的城门、宫门、殿门正在次第敞开,迎接贵客的到来。 没过多久,一阵悠扬的钟声也加入这场合奏,那是招福寺的大钟,这种事他们可是从不落人后的。随后钟鼓齐鸣,乐音交响,所有的庙宇、道观,所有的坊市都加入庆祝行列,整个城市陷入喜庆的狂欢。 李善德低下头,依靠着上好坊的残碑,继续专心读着眼前的文卷。他的魂魄已在漫长的跋涉中磨蚀一空,失去了对城墙内侧那个绮丽世界的全部想象。 “良元,这次你做得不错。” 杨国忠轻轻挥动月杖,把一个马球击出两丈远,正中一座描金绣墩。 李善德跪在下首,默然伏地一拜,幞头边露出几缕白发。在他右腿旁边,还搁着一把粗劣的藤拐杖,与金碧辉煌的内饰格格不入。这里是右相在宣阳坊的私宅,内中之豪奢难以描述。有资格来这里述职的官员,在朝中不会超过二十个。 “你是没见到,贵妃娘娘看到荔枝送到时,脸上笑得有多开心。全国送来的寿辰贺礼,都被这小小的一枚荔枝给比下去了。” 李善德依旧没言语。 “要说那荔枝的味道,我吃了一枚,就那么回事吧,不算太新鲜。不过圣人看中的是心意,贵妃娘娘高兴,他也就心满意足了。”杨国忠放下月杖,用汗巾子擦擦额头,“以后这鲜荔枝怕是要办为每年的常例了,你得多用心。” 这一次,李善德没有躬身应诺,而是沙哑着嗓子道:“下官可否斗胆问一件事?” 杨国忠笑了笑:“放心好了,荔枝使还是你的。不过你本官品级确实太低,回头我让吏部把你挂到驾部司去,以后徐徐再升上来,你莫要心急。” 李善德道:“下官问的,不是这个。” 杨国忠一怔,难道这家伙是要讨赏吗?他忽然想起,招福寺的住持有意无意提过,说免去了李善德的香积贷。杨国忠忍不住冷笑了一声,真是改不了的穷酸命。他正要开口,李善德已说道: “荔枝转运,靡费非小。虽说右相曾言钱粮不必下官劳心,可下官始终有些惶恐。可否解惑一二?” 对这个要求,杨国忠倒是很能理解。他也是财货出身,知道整天与数字打交道的人,如果搞不清哪怕一文钱的账目走向,就浑身都难受。何况……这也算是他的一个得意妙招,不说给懂行的人显摆一下,未免有衣锦夜行之憾。 “反正日后也要你来管,不妨现在说说好了。”杨国忠背起手来,缓缓踱步,“荔枝转运的费用,其实是颇有为难的。从太府寺的藏署出并不合适,国用虽丰,自有法度,总要量入为出;而从大盈库里拿,等于是从圣人的锦袋里掏钱,也不是不行,但咱们做臣子的,非但不为陛下分忧,反而去讨债,不是为臣之道。” 李善德的姿势一动不动,听得十分专注。 “所以在你奔忙转运之时,中书门下也发下一道牒文:要求沿途的都亭驿馆,所领长行宽延半年;附地的诸等农户,按丁口加派白直徭役,准以荔枝钱折免。” 换了旁人,听到这一连串术语只怕要一头雾水,李善德却听得明明白白。 各地驿站的日常维持经费,都是驿户自己先行垫付。每三个月计账一次,户部按账予以报销,谓之“请长行”。长行宽延半年,意味着驿户要多垫付整整六个月的驿站开销,朝廷才会返还钱粮。这样操作下来,政事堂的账上便平白多了一大笔延付的账。 至于驿站附近的农户,他们在负担日常的租庸之外,突然要再服一期额外的白直徭役,没人愿意。没关系,那么只消缴纳两贯荔枝钱,便可免除这项徭役。 “如此一来,国库、内帑两便,不劳一文而转运饶足,岂不是比你那个找商人报效的法子更好?” 杨国忠话音刚落,李善德已脱口而出:“下官适才磨算一下。荔枝转运路程四千六百里,所涉水陆驿站总计一百五十三处,每驿月均用度四十贯,半年计有三万六千七百二十贯;每站附户按四十计,一共有六千一百二十户,丁口约万人,荔枝钱总有两万贯上下。合计五万六千七百二十贯。” “好快的算计。”杨国忠眼睛一亮。 李善德又道:“本次荔枝转运,总计花费三万一千零二十贯,尚有两万五千七百贯结余。”杨国忠脸色猛地一沉:“怎么?你是说本相贪黩?” “不敢,只想知道去向。” “哼,自然是入了大盈库,为圣人报忠。” 李善德钦佩道:“下官浅陋驽钝,只想着怎么找圣人要钱;您事情做完,居然还帮圣人赚了钱,还是右相有手段。” 这恭维话,杨国忠听着总有点不自在。这小吏太不会讲话,难怪在九品蹉跎了近二十年。他捋了捋胡髯,决定在李善德说出更难听的话之前,终止这次会面。 不料李善德从怀里拿出一卷泛黄的文卷,恭敬地搁在膝前的毯子上,肩膀一松,似乎刚刚做出一个重大决定。杨国忠嘴角一抽,不会吧?你一个明算及第的老吏,难道也想学人家投献诗作? 李善德把文卷徐徐展开,里面不是诗句,而是涂满了数字与书法拙劣的字迹。 “启禀右相,这是昌江县黄草驿的账册。他们在荔枝转运期间发生逃驿,下官只收得账册回来。” “这种小事交给兵部处理,该惩戒惩戒,该追比追比,你拿给本相做什么?” “右相难道不好奇,他们为何逃驿?为何附近村落也空无一人?” 李善德见杨国忠保持沉默,翻开一页,自顾自说起来:“这账册上记得颇为清楚。黄草驿每月用度三十六贯四百钱,由附户二十七户分摊,每户摊得一贯三百四十八钱。长行宽限半年,等于每户平白多缴八贯,再加上折免荔枝钱,每户又是两贯。” 他的声音不知不觉高了起来:“这些农户俱是三等贫户,每年常例租庸调已苦不堪言。下官找到的那个村落,家无余米,人无蔽衫,连扇像样的屋门板都没有。如今平白每户多了十贯的负累,让驿长如何不逃?让村落如何不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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