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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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驿卒有点害怕了,他听过往客商讲过灵异故事。据说当年三闾大夫在这江中自尽时,不小心把一条江边饮水的山蛇也拖下去了。三闾大夫从此受渔民供奉,每年有粽子可吃,那条枉死的山蛇却没人理睬,久变怨灵,一到夜里就会把站在江边的人拖进水里吃掉。 莫非这就是山蛇精来了?他害怕极了,刚要转身呼喊伙伴,却看到那黑影一下子扑过来。借着驿站的灯笼,驿卒这才发现,这竟是一个人! 这人一头斑白头发散乱披下,浑身衣袍全是被藤刺划破的口子,袍上沾满了苍耳和灰白色痕迹,那大概是在山石上蹭过的痕迹。他走起路来一瘸一拐,右腿一直拖在地上,似乎受了很严重的伤。 驿卒稍微放心了些,喝问他是谁。这人勉强从怀里掏出一份敕牒,虚弱地答道:“上林署监事判荔枝使李善德,奉命前来……前来查验!” 李善德这次能活着抵达汨罗水驿,绝对是一个奇迹。他从下午走到深夜,穿行于极茂密的灌木与绿林中,复杂多变的山势被这些藤萝遮住了危险,导致他数次因为脚下失误而一口气滚落数十尺,并因此摔伤了右脚脚踝,浑身的血口子更是无数。连李善德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撑下来的。 如果招福寺的住持知道这件事,一定会说这是因为李施主瞻仰过龙霞,福报缭绕。 李善德简单地查验过水驿之后,立刻登上一条轻舟,唤来三名桨手,交替轮换,毫不停歇地朝着洞庭湖划去。 就长途旅行而言,乘船要比骑马舒服多了。李善德斜靠在船舱里,总算获得一段闲暇时光。他浑身酸疼得要死,只有嘴巴和胳膊还能勉强移动,急需休养。小舟轻捷地在江水表面滑行着,顺流加上桨划,让它的速度变得惊人。几只夜游的水鸟反应不及,惊慌地扇动翅膀,才算堪堪避开船头。 李善德面无表情地咀嚼着干硬的麦馍,唯一能动的胳膊从船篷上抽下几根干草,充作算筹,在黑暗中飞速计算着。过不多时,胳膊的动作一僵,似乎算出了什么。 这一次荔枝转运,意料之外的麻烦实在太多了。 之前双层瓮和掇树的纷争,对荔枝保鲜质量都产生了微妙的影响,而黄草驿的逃驿事件和其他一些驿站的失误,对速度也有耽搁。积少成多,这些大大小小的意外凑在一起,产生的推迟效应十分惊人。 按照原计划,荔枝树的枝条枯萎,将发生在渡江抵达江陵之时。当地已经准备好了冰块和竹筒。飞骑将把荔枝迅速摘下,将用竹箨隔水之法处理,加以冰镇并继续运送。 但刚才的计算表明,因为行程中的种种意外,以及保鲜措施的缩水,枝条枯萎很大可能会提前在进入岳州时发生。而岳州无冰,他们只能用“盐洗隔水之法”坚持到山南东道的江陵,再改换冰镇。岳州到江陵这一段空窗,对荔枝的新鲜程度将是致命打击。 李善德疲惫地闭上眼睛,山岳他可以翻越,但从哪里凭空变出冰块来啊? 这道题,解不开,难道荔枝运到这里,便是极限了吗? 完了,完了…… 在绝望和疲惫的交迫之下,李善德的潜意识接管了身体的控制权,强行让他进入睡眠。李善德梦见自己走进一片林中,这里的桂花树上却挂满了荔枝,甘甜与芬芳交融,令他有些陶然。他信手剥开一枚荔枝,却发现里面是一张陌生女子的面孔,与阿僮有几分相似。他又剥开另外一枚,又是一个陌生男子的面孔。 他吓得把荔枝抛开,攀上桂花树高处。那桂花树却越来越歪斜,低头一看,一只斑斓猛虎在树下狞笑着抓着树干。李善德正要呼喊求饶,却发现不知何时夫人与女儿也在树上,紧紧抱住自己。女儿号啕大哭,喊着阿爷阿爷。 本来他以为老虎不会爬树,他们暂时是安全的。可桂花树的树根猛然拱起来,把地面抬得越来越高,猛虎距离树顶越来越近。一瞬间,所有的荔枝都爆裂开来,喷出浓臭的汁水。无数魂魄呼啸而出,把桂花树、荔枝和他们全家都淹没…… 他霍然醒来,挣扎着要起身,不防右腿一阵剧痛,整个人“咣当”一声摔到船舱底部。这时桨手进来禀报,已接近洞庭湖的入江口了,耳边哗啦的水声传来,他竟睡了快十二个时辰。 这条轻舟只能在河、湖航行,如果要继续横渡长江,需要更换更坚固的江舟。李善德有气无力地“嗯”了一声,还未从噩梦的惊惧中恢复过来。 这噩梦实在离奇,就算是当年长安城最有名的方士张果,怕也解不出此梦寓意。不过随着神志复苏,梦里的细节正飞快地消散,一如烈日下的冰块。很快李善德便只记得一个模糊画面:那老虎依托着荔枝树树根,地面升起,朝着桂花树头不断逼近。 等等……李善德突然意识到什么。 冰块,对了,冰块。他想起来昏睡之前的那一个大麻烦。这个问题不解决,他还不如睡死过去。 也许是充足的睡眠让思考恢复了锐利,也许是噩梦带来的并不只是悚然,李善德突然明白了最后一片残存梦境的真正解法。 桂花树没有倒在地上,地面却在逼近桂花树。那么,荔枝赶不到冰块所在之处,就让冰块去找荔枝! 原来我连做噩梦都在工作啊……李善德顾不得感慨,赶紧拿起舆图,算起行程来。只要先赶到江陵,让他们把冰块反方向渡江运到岳州,应该刚刚能和转运队衔接上! “立刻换舟,我要去江陵!”李善德挣扎着起身,对篷外喊起来。 五月二十四日卯时,一条江舟顺利抵达江陵城外的码头。码头上的水手们都好奇地看过来,区区一条长鳅江舟,居然配备了三十个桨手,个个累得汗流浃背。虽说溯流是要配备桨手不假,可这一条小船配三十个,你当这是龙舟啊? 李善德全然不理这些目光,直奔转运使衙署而去。负责接待他的押舶监事态度恭谨,可一听说要派船把冰块送去岳州,便露出为难神色。 “大使明鉴。驾部司发来的公文说得明白,要我等安排人手,把荔枝送去京城。这去岳州方向反了,不符合规定呀。” 李善德没有余裕跟他啰唆:“一切都以荔枝转运为优先。”押舶监事却不为所动:“本衙只奉驾部司的公文为是,要不您去问问京城那边?” “没那个时间,现在我以荔枝使的身份,命令你立刻出发!” “大使恕罪,但本衙归兵部所管……” 李善德拿出银牌来,狠狠地批到那监事的脸上,登时批得他血流满面,再一脚踹翻在地,自己因腿伤也差点跌倒。监事有心反抗,可一看牌子上的“国忠”二字,登时不敢言语,只嗫嚅道:“可是,可是江上暑热,冰块不堪运啊!” 这点小事,难不住曾主持过冰政的李善德。他亲自来到冰窖门口,吩咐库丁们把四块叠压在一起,再用深井之水泼在缝隙处。他一共动用了二十块,合并成五方。这五方搬运上船后,再次叠压,看上去犹如一座冰山,用三层稻草苫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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