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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一


  李善德趁机说请大家喝广州城里的酒。峒人们一听,也是难得的机会,又兴奋起来。李善德让馆驿取来几坛波斯酒,打开坛子,请大家开怀畅饮。这些峒人一边喝着,一边大叫大唱,在房间内外躺了一地。馆驿的掌柜一脸厌恶,可碍于李善德的面子,只得忍气吞声地小心伺候着。

  阿僮倚着案几,拿起酒碗一饮而尽,然后斜眯着眼看那个掌柜,对李善德道:“瞧,你们城人看我们峒人,就是这种眼神,就好像一条细犬跑到他榻上似的。”

  李善德“嗯”了一声,却没答话。手里这色如琥珀的波斯酒,又让他想起苏谅来。阿僮见他有心事,好奇地问起,李善德便如实说了。

  阿僮惊道:“原来今天是你生日。”李善德啜了一口酒,苦笑:“四十二了,还像个转蓬似的到处奔波,不得清闲。”

  “那你干吗还要做?”

  “很多事情,身不由己啊。就像苏老这事,我固然想践诺,却也无可奈何。”他瞥了眼呼呼大睡的花狸,“还是你和花狸的生活好,简单明了,没那么多烦恼。”

  阿僮从筐里翻出一枚硕大的荔枝:“喏,这是今年园子目前结出最大的一枚,我们都叫它丹荔,每年就一枚,据说吃了以后能延年益寿。你今天既然生日,就给你吃吧。”李善德接过荔枝,有点犹豫:“这如今可都是贡品了。”阿僮一拍他脑袋:“园子里多了,不差这一枚。你不吃我送别人去。”

  李善德轻轻剥开来,里面现出一丸温香软玉,晶莹剔透,手指一触,颤巍巍好似脂冻,果然与寻常荔枝不同。他张开嘴,小心翼翼地一整个吞下去,那甘甜的汁水霎时如惊涛一般,拍过齿缝,漫过牙龈,渗入满是阴霾的心神之中,令精神为之一清。

  “谢谢你,阿僮姑娘。”

  阿僮不以为意地一摆手:“谢什么,好朋友就是这样的。你忘了给我带酒,但我还是愿意给你拿丹荔。——那个苏老头真是急性子,怎么不听你解释呢?”

  “唉,这件事错在我,而且他的损失也确实大。找机会我再补偿他吧。”李善德拍了拍脑袋,想起了正事,“哎,对了。你的园子,挂着的荔枝还够吧?”

  “你这人真啰唆,问了几遍了?都留着没摘呢。”阿僮说到这个,仍是气鼓鼓的,“你们城人坏心思就是多,要荔枝就要吧,非要劈下半条枝干。运走一丛,要废掉整整一棵好树呢。”

  “我知道,我知道。横竖一年只送去几丛,不影响你园子里的大收成。我会问皇帝给你补偿,好布料随便挑!”

  “再不信你了,先把长安酒兑现了再说!”

  “呃,快了,快了。眼看这几日即将启运,我一到长安马上给你发。”

  李善德带着微微的醉意承诺。他把花狸揽过来,揉着它肚子,拨弄着它耳朵,听着它呼噜呼噜的声音,也不知是打鼾还是舒服。他忍不住腹诽了一句,这样的主子,伺候起来才真是心无芥蒂。

  次日李善德酒醒之后,发现阿僮和那一群峒人早已离开,只把花狸剩在他怀里。他想赶紧起身办公,花狸却先一步纵身跃到案几上,一脚把银牌踢到地上去,然后伸出爪子把文书边缘磨得参差不齐。他吓得想要把它抱开,它一回身,居然开始用牙咬起地上的牌子。

  “要说不畏权贵,还得是你呀。”李善德又是无奈又是钦佩,掏出一块鱼干,这才调开了主子的注意力,把牌子拿回来。

  在花狸眼中,右相这块银牌不过是块磨牙牌子,可在别人眼里,它比张天师的请神符还管用。李善德有了它,对全国驿站都可以如臂使指。

  这些天里,除了岭南这边紧锣密鼓地忙碌,驿站沿线的各种准备工作也陆续铺开。雪片一样的文牍汇总到广州城里,李善德一天要工作七个时辰才应付得了。他在墙上画了一条横线代表驿路,每一处驿站配置完毕,便画一条竖线在上头。随着五月十九日慢慢逼近,竖线与日俱增,横线开始变得像是一条百足蜈蚣。

  五月十三日,赵辛民又一次来访。这次他没带什么礼品,反而面带神秘。

  “尊使可还记得那个波斯商人苏谅?”

  李善德心里“咯噔”一下,难道他去经略府闹了?赵辛民见他面色不豫,微微一笑:“昨日经略府在广州附近查处了一支他旗下的商队,发现他们竟伪造五府通行符牒。”

  李善德吃了一惊,在这个节骨眼上,经略府突然提出这个事,是要做什么?赵辛民淡淡道:“这些胡商伪造符牒不说,还在上头伪造了尊使的名讳,妄称是替荔枝使做事。这样的符牒,居然伪造了五份,当真是胆大包天!”

  赵辛民见李善德脸色阴晴不定,不由得笑道:“我知道尊使与那胡商有旧。不过他竟打着您的旗号招摇撞骗,可见根本不念旧谊。尊使不必求情,经略府一定秉公处理。”

  李善德总算听明白了,赵辛民这是来卖好的。他一定是听说苏谅和自己闹翻了,故意去抓五张符牒的把柄,还口口声声说老胡商是冒用荔枝使的名头。这样一来,既替李善德出了气,又把他私卖通行符牒的隐患给消除了。

  看来追杀一事,经略府始终惴惴,所以才如此主动地卖个大人情。

  “你……你们打算怎么处理他?”李善德有点着急,想赶紧澄清一下。

  “市舶使的精锐,已整队前往老胡商的商号,准备连根拔起。”

  李善德双眼骤然瞪圆,他失态似的抓住赵辛民双臂:“不可!怎么可以这样!你们不能这么做!”赵辛民语重心长道:“尊使,既已闹翻,便不可留手。妇人之仁,后患不绝……”

  可他话没说完,李善德已疯了一样冲出馆驿,远远传来他的高喊声:“备马!快备马!我要去广州港!”

  赵辛民望着这妇人之仁的荔枝使,着实有点无奈。事已至此,你现在去又有什么意义?难道就能挽救苏谅?就算救下来,难道因报效而起的龃龉,便能冰释不成?

  可他又不能不管,只好快走几步,喊着说:“尊使我们同往,我给你带路。”

  广州一共有三个港口,其中扶胥和屯门为外港,珠江旁的广州城港为内港,乃是有名的通海夷道,港内连帆蔽日,番夷辐辏,水面常年漂浮着几十艘来自海外三十六国的大船宝舶,极为繁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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