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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五


  李善德竖起耳朵,令史小声道:“天下诸州的贡物,都是送去太府寺收贮。荔枝的事,你去找他们一定没错。”

  李善德别无良法,只好谢过提点,又赶到位于皇城斜对角的太府寺去。到了太府寺,右藏署说他们只管邦国库藏,四方所献的宝货,请找左藏署。左藏署却说,他们只管各地进献贡物的收纳,不管转运,李善德还得去问兵部的驾部郎中。

  李善德又去了兵部,这次干脆连门都没进去。那里是军事重地,无竹符者不得擅闯,他直接被轰了出去。

  整整一天,李善德在皇城里如马球一样四处乱滚,疲于奔命,口干舌燥,那张写着荔枝转运之法的纸札,因为反复被展开卷起,边缘已有了破损迹象。

  他这时才体会到,自己做了那十几年的上林署监事,其实只窥到了朝廷的小小一角。这个坐落着诸多衙署的庞大皇城,比秦岭密林更加错综复杂,它运转的规律比道更为玄妙。不熟悉的人贸然踏入,就像落入壶口瀑布下的奔腾乱流一样,撞得头破血流。

  李善德实在想不通。之前鲜荔枝不可能运到长安,那些衙署对差遣避之不及,可以理解;但现在转运已不成问题,正足以慰圣人之心,为何他们仍敷衍塞责呢?

  转了一大圈,最后他在光顺门前的铜匦前面,遇到一位宫市使,才算让事情有了点眉目。

  严格来说,李善德遇到的这一位,只是宫市副使。真正的宫市正使,判在右相杨国忠身上,那是遥不可及的大人物,他不奢望能见到。

  这位副使三十岁出头,身着蜀锦绿袍,头戴漆钿武弁,眉目极干净,一张俊秀面孔如少年般清朗,让人一看便心生好感。他自称是内侍省的一个小常侍,名叫鱼朝恩。

  李善德跟他约略讲了遭遇。鱼朝恩笑道:“别说大使你,就连圣人有时候要做点事,那一班孔目小吏都会夹缠不清,文山牍海砸将过来,包管叫你头昏脑涨。”

  “正是如此!”李善德忙不迭地点头,他今天可算领教到了。

  “他老人家为何跳出官序,额外设出使职差遣?还不是想发下一句话去,立刻有人痛痛快快去办成嘛。唉,堂堂大唐皇帝竟这么憋屈,我们这些做奴婢的,看了实在心疼啊。”鱼朝恩喟叹一声,用手里的白须拂子轻轻抹了下眼角。

  李善德赶紧劝慰几句,鱼朝恩又正色道:“我这个宫市副使的职责,正是内廷采买。岭南的新鲜荔枝,既然是圣人想要,那便是我分内的责任了。你放心好了,这件事我一定勾管到底。”

  李善德大喜过望,奔走了一天,朝堂衮衮诸公,居然还不如一个宦官有担当。他看了看铜匦西侧的坠坠日头,急切道:“目下时间紧迫,无论如何要先把钱的事情解决,接下来才好推进。”

  鱼朝恩朝远处的政事堂看了眼,淡淡道:“让东府解决这问题,起码得议一个月。这样吧,圣人在兴庆宫内建有一个大盈库,专放内帑,不必通过朝廷。你这个荔枝转运的费用,从这个库里过账便是。”

  李善德激动得快要流出泪来,鱼朝恩的建议有如天籁,把他的忧愁全数解决。

  “不过……我听高将军说,荔枝三日之外便色香味俱败坏。那新鲜荔枝,真能运过来吗?”

  鱼朝恩有这样的疑问,也属正常。李善德拿出札子,唾沫横飞地讲起转运之法。鱼朝恩认真地从头听到尾,不由得钦佩道:“这可真是神仙之法,亏你竟能想到。”他接过那张满是数字与格眼的纸卷,正欲细看,远处忽有暮鼓声传来。

  鱼朝恩摩挲着纸面,颇为不舍:“我得回宫了。这法子委实精妙……可否容我带回去仔细揣摩?若有不明之处,明日再来请教。”

  “没问题,没问题。”李善德大起知音之意,殷勤地替他把札子卷成轴。

  两人在铜匦下就此拜别,相约明晨巳正还在此处相见,然后各自离开。

  李善德回到家里,心情大快,压在心头几个月的石头总算可以放下了。他陪着女儿玩了好一阵双陆,又读了几首骆宾王的诗哄她睡着,然后拉着夫人进入帷帐,开始盘点子孙仓中快要溢出来的公粮。

  这个积年老吏查起账来,手段实在细腻,但凡勾检到要害之处,总要反复磨算。账上收进支出,每一笔皆落到实处方肯罢休。几番腾挪互抵之后,公粮才一次全数上缴,库存为之一清。

  到了次日,李善德神采奕奕地出了门,早早去了皇城。结果他从巳正等到午正,却是半个人影都没见到,反倒撞见了提着几卷文牍要去办事的韩洄。

  韩洄一见李善德回来了,先是欣喜,可一听李善德在等鱼朝恩,脸色一变。他左右看看没人,扯着李善德的袖子走到铜匦后头,压低声音道:“良元兄,你怎么会跟鱼朝恩有联系?”

  李善德把自己的经历与难处约略一讲,韩洄不由得顿足道:“哎呀,你为何不先问问我!这鱼朝恩乃是内廷新崛起的一位貂珰,为人狡诈阴险,最擅贪功,人都唤他作上有鳖。”

  “什么意思?”

  “就是说他为人如鳖,一口咬住的东西,绝不松嘴。”

  “那为何叫上有鳖?”

  “宦官嘛,也只能上有鳖,想下有鳖也没办法嘛。”韩洄比了个不雅的动作。这些官吏起的绰号,真是形象而刻薄。

  李善德表情一僵,犹豫道:“鱼朝恩只说回去研究一下,说得好好的今日还来,我才给他看的……”韩洄气道:“那他如今人呢?”李善德答不出来。韩洄恨不得把食指戳进李善德的脑袋里,把里面的汤饼疙瘩搅散一点。

  “就算你跟他交际,好歹留上一手啊!如今倒好,他拿了荔枝转运法,为何不照葫芦画瓢,自去岭南取了新鲜荔枝回来?这份功劳,便是宫市副使独得,跟你半点关系也没有了!”

  李善德一听,登时慌了:“我昨天先拿去户部、户房、太府寺和兵部,他们都可以证明,这确实是我写的啊!”韩洄无奈地拍了拍他肩膀:“良元兄,论算学你是国手,可这为官之道,你比之蒙童还不如啊!我来问你,你现在能想明白经略使为何追杀你吗?”

  “啊,呃……”李善德憋了半天,憋出一个答案,“嫉贤妒能?”

  “嘁!人家堂堂岭南五府经略使,会嫉妒你吗?何节帅是担心圣人起了疑心:为何李善德能把新鲜荔枝运来,他却不能?是不能还是不愿?岭南山长水远,这经略使的旗节还能不能放心给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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