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虚阁网 > 马伯庸 > 长安的荔枝 | 上页 下页 |
| 二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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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善德跟女儿亲昵了一阵,在灶前一屁股坐下,不顾烫手,直接抓起锅里的胡饼往嘴里扔。他夫人有一个独到的秘诀,羊肉馅里掺了碎芹与姜末,还添一勺丁香粉,吃起来格外舒爽。李善德狼吞虎咽,一口气吃了六个,自己在路上几乎被颠散的三魂七魄,这才算是尽数归位。 夫人说招福寺的和尚来过两次,贼头贼脑,打听荔枝使的去向。李善德冷笑一声,他们大概也听到风声,以为自己不免要死于荔枝差遣,想要提前挽回香积贷的损失。 李善德现在也没钱还。苏谅的投资,全数花在了转运试验上,他自己可是一文未落,攒下的那一点点存蓄,还赏给那几个在铁罗坑救林邑奴的骑手了。 不过没关系,今日之后,情况必定大不一样了。 李善德吃罢早馔,换了一身干净官袍,把那卷荔枝转运法仔细卷成一个札子,然后昂首阔步出了门,直朝皇城而去。 韩洄此时还未抵达刑部,至于杜甫,他那个兵曹参军就是个挂名,不可能来上班。李善德只好给韩洄留了个字状,先去了户部。 他所设计的转运之法十分迅捷,唯一的缺点就是所费不赀。从岭南运送两瓮荔枝到长安的费用,大概要七百贯,这还是船底数,就是说,无论运一枚还是运两瓮,至少都要花这么多。两瓮荔枝大约有四十枚,平均下来一枚耗费高达十七贯五百钱。 要知道,西市一头三岁的波斯公骆驼才十五贯不到。 更麻烦的是,这个费用是不可均摊的。裴耀卿当年修河口诸仓与漕河,虽然费用浩大,但修成后可以逐年均摊成本。而荔枝转运之法的诸项用度,譬如马匹、冰块、人员、器具、调度工时等等,这一次用完了,下一次还要从头再来。 若是别的差遣,使臣大可以跳开规矩,从国库直接提出钱粮就行。但荔枝转运除了耗费钱粮,还需要诸多衙署密切配合,因此李善德必须让这个差遣进入流程才成。 “你就是那个荔枝使?” 一个须发皆白的老官员手拈札子,斜眼觑着下方。李善德恭敬施礼,看来这个“荔枝鲜”的离奇差遣,已经传得朝堂皆知了。 他知道户部对所有使职都怀有敌意,可天下钱粮,皆归户部的度支司调拨,是荔枝转运费最合适落下的衙署,只好硬着头皮闯一闯。可惜无论是度支郎中还是员外郎,他都没资格求见,说不得,只好先找到这位分判钱谷出纳的主事。 老主事抖了抖札子:“你这个字可太潦草了,当初怎么过的吏部试?”李善德赔笑道:“事出紧急,不及誊抄,还请主事见谅。” 老主事不满地抬了抬眉毛。吏部选官有四个标准——“身、言、书、判”,这人相貌枯槁,嗓音干涩,字又凌乱,身、言、书三条都不合格,至于“判”这一条……他把札子一拍,数落道: “你知不知道,从河南解送租庸到京城,官价脚费是每驮一百斤,每百里一百钱,山阪处一百二十钱。从岭南运个劳什子荔枝,居然要报七百贯?当本官是盲的吗?” “这是运新鲜荔枝,自与租庸不同。详细用度,已在札中开列。本使保证,绝无浮滥虚增。” “泸州也有荔枝啊,你为何不从那里运?难道你在岭南有亲戚?” “是圣人指明要岭南的,我这是遵旨而行。”李善德“咚”地一拍胸脯,“而且已有岭南商人自愿报效,不劳朝廷真的出钱。” “哼,左手省了钱,右手就得免税,最后都是商人得利,朝廷负担。” 老主事摇摇头,一脸鄙夷地把札子掷下来。李善德见自己的心血被扔,心头也冒出火来,往前迈一步沉声道:“这是圣人派下来的差遣,你便不纳吗?” 这招原本百试百灵,连岭南五府经略使都不好正面抗衡。不料这主事是积年老吏,对李善德这种人见得多了,他手指往上一晃:“好教大使知。户部虽掌预算,不过是奉诸位上官的命令罢了。你去药铺里抓药,总要医生开了方子,才好教柜台伙计配药不是?有了中书门下的判押,本主事自然尽快办理。” 言外之意,我就是个办事的,有本事你找政事堂里的诸位相公闹去。 李善德明知他是托词,也只能捡起文卷,悻悻而退。出了户部堂廊,他朝右边拐去,径自来到政事堂的后头。这里有一排五座青灰色建筑,分别为吏房、枢机房、兵房、户房、刑礼房,造型逼仄,活像五个跪在地上的小吏。 那老主事其实也没说错。都省六部,无非是执行命令的衙署,真正决断定策,还得中书门下的几位相公。李善德只要能把这份文卷送进户房,就有机会进入大人物的视野。 “这个……可有点为难啊。”户房的令史满脸堆笑,脸颊间恰到好处地露出一丝为难的褶皱。 李善德一怔,旋即沉下脸:“我乃是敕令荔枝使,难道还不能向东府递交堂帖了吗?” 户房令史也不多说,亲热地把李善德拽到屋外,一指那五栋联排的建筑:“大使可知,为何这里有五房?” “呃……” “您想啊,天下的事情那么多,相公们怎么管得过来?所以送进中书门下的札子,都得先通过都省的六部审议,小事自判,大事附了意见,送来我们五房,我们才好拿给相公议。” “所以呢?” “所以您不能直接把札子送到这里,得先递到户部,由他们审完送来堂后户房,才是最正规的流转。” 李善德眼前一黑,这不是陷入死循环了吗? 户房令史笑盈盈地站在原地,态度和蔼,但也很坚决。李善德咬咬牙,从袖子里取出一枚骠国产的绿玉坠子,这是老胡商送的,本打算给妻子做礼物。他宽袖一摆,遮住手上动作,轻轻把坠子送过去。 令史不动声色地接过去,掂了一下分量,似乎不甚满意,便对李善德道:“户房体制森严,没法把你的札子塞进去。不过别有一条蹊径,您可以试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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