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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五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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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拾 当他拿着用报纸卷的尖刀再次回到学校门卫岗位后,原先优哉游哉的状态一去不返,身心都变得繁忙起来,心里有了敌情,有了警戒,有了狗洞,黑黝黝的夜阑里有了神出鬼没的幽灵、鬼魄,风声雨丝里有了卑鄙,有了流氓地痞,有了阴沉沉的晦气,月光投在窗帘上的影子,被镶入月黑风高的梦里,书本里的字字句句,一针一线似的,被细细密密地织进心思里,都是心事、烦忧、疑惧。这样,心是够累的,又空又满的累,像只风箱,风进风出都是力气。而身子,是实实在在的更累,因为他开始练上拳脚,没有师傅,器具倒是一系列,扩胸器、臂力棒、石锁、哑铃、杠铃、吊环等。门卫室张罗这些器物名正言顺,是务正业,可以明明地收罗,你采一样,他寻一件,有心就有了,慢慢地就结集了。他天天练,空了就练,越练越来劲,练出门道了,生出感情了,哪天不练反而骨头胀,肌肉酸,心痒。一年后,他去参加入伍体检,衣服脱光,一身腱子肉暴露出来,把全场人惊呆了,那肌肉,那身板,结实得子弹都打不穿。 入伍有规定的,年满十八周岁,他严格讲还差几个月。但有刘主任替他周旋,上面打招呼,下面出证明,给他补上几个月,小菜一碟。大问题是他胸前和腰肚上的伤疤,那是再厚实的肌肉也盖不住的,如果不讲政治,在僧多粥少、淘汰率高达百分之九十的严峻现实面前,两道疤就是两把刀,都是要他命的。如果不讲政治,铩羽而归就是他的命。医生是不讲政治的,也不讲审美,眼睛只用来挑刺,对他厚实的胸大肌、漂亮的人鱼线、八块肋形的腹肌视而不见,对两道疤是放大的看,看了又摸,摸了又问,到头来就举起“刀”砍下去,在他体检表上打下一个狰狞的叉,结束了他光荣参军的步伐。好在刘主任兼着人武部长,想帮他,便去同负责招兵的军官讲政治。讲政治,这两道疤是有革命荣誉的,一道凝结着他敢于向反动家庭宣战、追求真理的豪迈勇气,一道体现了他爱岗敬业、敢于和阶级敌人殊死搏斗的牺牲精神。 军官当然是讲政治的,听了他的荣誉故事,抽出时间,叫上随队军医,在下榻的招待所接见他,对他两道疤进行复查。衣服脱下来,肌肉亮出来,军官和军医的眼睛都绿了,像搂草瞅见兔子似的。军医看了、摸了、问了两道疤的情况,军官旁观旁听,不等军医汇报,心里已经有底,有话顶上来,有施令的冲动,便上前对准他厚实的胸脯击一拳,爽爽直直地发布军令: “这身板,百里挑不到一,守一扇学校大门太可惜了,应该去守祖国的大门!”说着一把握住他手,是施恩的快意和慷慨,“行了,你的情况我都了解的,回去等通知吧,我会第一批录取你。” 玻璃窗上蒙了一层灰,伸在窗洞里的一堵粉墙,和一顶绿色树梢,既清晰又模糊,像浸在水里。水——!他感到自己的手躺在一只巨人手里,热烈得软了,化了,化作了水,盛到眼眶里,满满的一眶,心底是一片满满的、被释放的恐惧和委屈。这一刻,他彻底有一种被掏空又填满的感觉,要不是军官适时放开手,保不准他会倚上去,趴在他肩头,放声哭。但军官很忙的,也很粗心,忙和粗心是连在一起的,注意不到他眼眶里的波澜,更不会去注意他心里的波澜。他利落地放开手,对军医一挥手,大步流星走了,如外面排着一火车人在等他握手。 九天后,一个初冬初冷的日子,他和县里两百名新兵,会同省内其他县市的新兵,在杭州城站火车站登上一列新兵专列。天色向晚,绿皮火车像一条巨型长龙停靠在月台上,款款深情,迟迟没有鸣笛启程,为告别送行的人留足时间。他没有告别的人,又是县里名人,县里但凡来送行的家长,都想认认他,是敬还是不恭,居心是猜不透的。他不想猜,更不想当熊猫被人围观,早早钻进车厢,寻好位置坐下,做起观众。放眼望去,人头攒动,有的三五成群,有的成双成对,有的整齐列队,有的围成一圈,有的孤单散落,有的穿来梭去,哭的哭,笑的笑,唱的唱,跳的跳,沸沸扬扬的,嗡嗡嘤嘤的。 他只看着,茫茫地看着,无依无托,无思无想,不悲不喜,心空如洞,血凉如水,木木的,像一个孤魂,如一片落叶,任凭风吹着,光照着。光是晚色的霞光,黄黄亮亮的,蓬蓬松松的,从一边(西边)居高临下压过来,正好向着他,从各人的脚杆里钻出来,贴着地面淌,水一样的。有一会儿,他的目力完全钻到人的脚杆里,在捕捉脚杆与脚杆间扑朔迷离的光影变幻,似乎在逃避什么,又几乎是自然而然的。突然,他的目光一下被拉起来,一个熟悉的身影从脚下往上亮出来,亮出一张粉嫩的圆脸,红扑扑的,扑面而来。他没有一下子认出她,又是一下子认出来了: 是小妹! 他小妹! 她怎么来了?来干吗?他像看见了自己尾巴,顿时慌起来,缩回头,只怕被她看见。他知道,她一定在找自己;他更知道,自己一定不能让她找到,找到就捅娄子了。他想自己是因为抛弃了反动家庭才破格参了军,她来找我送我说明什么?我跟家里没有彻底决裂,或者明裂暗不断,藕断丝连。这不给他泼脏水嘛,找麻烦嘛,明明是裂过芯了,断到根了,她神经病,给他来惹是生非,添堵! 他心里堵得慌,眼睛盯得紧,注意她会不会发现自己。她的样子像是没发现,不知情,左顾右盼,时而远眺,时而回眸,心是乱的,目光是散漫的,没有方向,无焦点,即使走到他的车厢边、车窗外,依然在远眺乱瞅。她第一次从车窗外走过时,他看着她渐行渐远的背影,心中愤愤不平地想,为什么这么多人偏偏要多出一个她!他希望她就此别过,不要再出现,再回来。但她偏偏又回来,老样子,顾顾盼盼,望眼欲穿的。她是羞涩的,胆怯的,只用眼睛找,不开口问,似乎承认自己是根见不得人的尾巴,不能惊动他人;又似乎相信这样一定能找得到他。就这样,她一遍遍找过去,又一遍遍寻回来,乱的像无头的苍蝇,可笑又可怜,可悲又可恨。 起初,他如吊在悬崖上,心眼里被跌落的恐惧填满,她挤不进来,即便近在咫尺也远若天涯,黑影一样,只有绰约的轮廓,见不到容貌。后来,他料定她已寻不见自己,便放出胆子察看她。他已有一年多没见她,分明觉得她个子高挑了,见身段了,面孔粉嫩了,有光色了,嘴唇嘟嘟的红,像憋着一腔话,憋红的。天已经风冷见寒,她穿的是一件单薄的咔叽布秋衣,看上去让人替她冷。她头发扎成两条辫子,但不知什么时候一根辫子脱了扎头绳,头发散开来,叫风吹乱,后面看有些难看,是狼狈相。她手里时而拎、时而挎的是一只藏青色的布袋子,塞得鼓鼓胀胀的,不知是什么东西。他想,会不会是一件她给他织的新毛衣——她从前说过的,等她挣了钱,要给他织一件新毛衣。 天色见晚,阳光同落潮的水一样的,逐渐退出月台,月台上甚至有些暗色,人也逐渐稀落了,嘈杂、嗡嘤的声相随即被转移进车厢。他心情越发放松,有一群人在替他作掩护,她却必定越发急焦了,脚步明显加快,又显明乏了力道,显出一分飘,但目光照旧绷得紧,弹得远,追着什么;在黄昏暗色的衬托下,她的眸子甚至放出一道明光,更亮了。终于,一声哨响,刀切似的,把远行的人一齐唤进车厢,月台上只剩下送行的人。这些人又都被车窗吸着,分头簇拥在各个车窗外,驻足引颈,一下把她孤立出来;她照旧在穿来梭去,照旧是一副追寻的目光,照旧是单薄的衣裳、负着鼓鼓囊囊的布袋,而头发则被风吹得更乱蓬蓬了。 随着又一声长哨音,火车不可思议地哐当起来;它停了这么久,你以为它是不会动的,却是一声哨音推得动的,一动百动,一哐当连着两哐当、三哐当……逐渐有了速度,有了离别的眼泪和喧嚣。似乎是配好的,几乎每方车窗外,总有那么一两人,大多是年轻姑娘或年老的妇女,似乎是被哐当声牵着、引着、吸着,会跟着车轮小跑一会——从车上看下去,前后连着一排,壮丽成一景。他终于如释重负,以为不会再见到她,她却又在跟跑的人流中冒出来,她跑得比谁都快,而且久,一方方车窗都在追,都在探,都在望。那么多人,只有她一个人一直在持久地跑着、追着、望着,望穿眼,跑断脚。这几乎又是一景,但更像乱世中的一景,她在跑动中披散的头发、拖地的布袋、狂躁的步伐、绝望的神情,彻头彻尾透着一身风卷残云的悲凉和凄惨。 这一刻,出现在多年后的回想中,他是每每要落泪的,但现在远不到时候。 现在,他落下的不是泪,而是心。这心,刚才一直悬着、吊着、惧着,现在可以,终于可以,完全可以,彻底放下。他想,即使她插上一对翅膀,也绝对追不上自己啦。为此,他感到欢欣,喜悦,激动,是躲过一劫的滋味,芯子里是庆幸,是感恩。这滋味——欢欣、喜悦、激动,随着火车加速而变得更加炽热、强烈、浓厚,当火车驶出城区,行驶在开阔的钱塘江上,落日的余晖华美地铺张在金色的江面上,仿佛在有意衬托他欣喜激越的豪迈心绪心境,使他一下有种醉的感觉,失控了,泪水禁不住夺眶而出,唰唰流下来。这泪是早在眼眶里含着,那天军官握他手时就含着,一直蓄着,都满到边口了,早在伺机开阀泄洪,这一刻可谓恰逢其时。 这一刻,是从他两次濒死的伤口上长出来的。 这一刻,是他用父亲的八年牢狱之灾换来的。 这一刻,是他用亲人血水、泪水浇灌养大的。 这一刻,是他多年后要羞愧死的,但现在还不到时候,远不到! 现在,他觉得,这一刻是顶点,也是起点,是天幕,也是壕堑,把他的过去和将来彻底隔开了。因为隔开了,所有过去和过不去的,都过去了,他要的就是这一点、这一刻——把过不去的过去隔开。火车越往前开,开得越快,他觉得隔得越开、越远,远到合不拢,回不去,一去不返。为这一刻,他情愿流干每一滴泪,一辈子的!当然,这是喜悦的泪,幸福的泪,激动的泪。这一刻,他是多么喜悦啊,幸福啊,激动啊,多得他年轻的心盛不下,撑不起,包不住,甩不掉,连飞奔的火车也甩不掉的,像窗外漫天漫地的金色的晚霞,又如滚滚车轮下源源不断的铁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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