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间信(55)_麦家

五五

　　▼捌

　　开心的事接踵而来。

　　当天晚上，县广播站播完全县新闻后，以新闻特稿的形式对他大义灭亲的英勇事迹进行了专题报道。第二天《革命报》头版做更隆重的报道，图文并茂（刊登他两张照片），并配发特约评论员文章《自古英雄出少年》。全县两大舆论阵地联袂表彰一个人，威力大，效果好，他的事迹迅速发酵，不胫而走，波及四乡，涟漪八方，是一石击起千层浪的状。随后几天，刘主任几乎天天来看他，给他带来各种红头文件、单位简报、群众来信，都在夸他，赞他，学习他，向他致敬，不同的人发出共同的声音：时代造就英雄，革命后继有人。这时的他，走在大街上不一定有人认得出，但如果报他名字，街上至少一半人会对他啊一声：“原来你就是他啊，那个英雄少年！”

　　英雄不是从土里长出来的，英雄是刘主任精心策划、用心栽培出来的，刘主任是他茁壮成长的土壤、阳光、雨露。以前，刘主任是他心中的英雄，高不可攀；现在，两人是同一战壕的战友，一条藤上的瓜，心连心，根盘根，共命运。刘主任经常来学校看他，在操场上并肩散步，促膝谈天，亲密得让二哥妒忌。有一天，二哥对他发牢骚，讲气话，说你英雄有什么用，还不是食堂临时工。他想想也是，第二天他学二哥的样，对刘主任发牢骚，英雄没有得到应有回报，还在食堂打零工，一天忙碌十几个小时，没时间学习毛泽东思想。

　　刘主任反问他：“你想干什么？”

　　他想一想，说：“能当学校门卫是最好的。”

　　刘主任笑道：“你现在是大英雄，当然要配最好的！”刘主任承认，这几天被胜利冲昏头脑，疏忽了，没有及时考虑他切身利益。“我们革命不是为了个人利益，但是组织上应该为个人利益和前途着想，种瓜得瓜，种豆得豆。就这么定了，当门卫，我去跟校长讲，他一定会同意的。”刘主任掷地有声地讲，像那天公安在台上宣读判决书，空气都竖起耳朵在听的样子。

　　三天后下午的早些时候，学校办公室管校务工作的一位老同志（光头，暴眼）来食堂把他领走，领到校门口的门卫兼传达室，与原有两个门卫（早认识，是寝友呢）简单开了个小会，完了，交给他一串钥匙和一支装三节电池的长手电筒，宣布他到岗就位。次日凌晨六点，他首次上岗，头一回独自一人掌管这间孤零的小屋子，和沉重的大铁门。时值仲夏，天亮得早，已经大明亮，但他还是握着手电筒，在大门周边视察性地走一圈，又一圈；目及之处一个人影没有，天上没有飞鸟，地里没有牛羊，林间不见野物，世界像是空的。这情景他是最熟悉不过的，以前这个时候他天天要去镇上拉菜进货。正是有这个对比，此刻他感到心里满满的，是一种苦尽甘来的喜悦，满得要涨出来。

　　他走着，走着，镀金边的朝霞迎着他冉冉升起，喜悦仿佛也被包了金罩，更沉实，更饱满，更辉煌，更迷人。清晨，阳光，蓝天，绿树，青草，鸟语，花香，晶莹的露珠，泥土的芳香，潺潺的山涧溪流……他沉浸在一切都无比美好的幸福和喜悦之中，忽然明白了，先前那些苦痛，那些付出，那些牺牲，那些折磨，都是为了这一天。

　　这一天是多么美好！

　　为这一天，一切都是值得的；如果有什么错，都是可以原谅的；如果有什么人恨他，都是可以不理不管的。走自己的路，让别人去说吧！他想起刘主任曾说过的这句名言（伟大的马克思说的），满满的喜悦中又裂变出一种新的喜悦，像火上浇油，火焰哧啦啦一声，升上了天。他就这样被满腔喜悦胀破了，像只破罐子一样，瘫在地上，粉碎地哭了。后来，他在一本书里看到，这叫喜极而泣。

　　他看的书有两类，一类是以《毛主席语录》为核心的政治读物，如《毛泽东选集》《红旗》杂志、《人民日报》《解放军报》以及各类地方油印小报内刊，另一类是少量唐诗和大量的贺敬之、郭小川、郭沫若等人的革命诗作。报刊大多是学校订的，他先睹为快，看完再分发下去；书籍诗作都是刘主任推荐借给他的。他原先是不爱看书的，后来爱了，首先是受刘主任鼓励、影响，投其所好，向他学习，向他靠拢；然后是门卫这工作，实在太寂寞无聊，大把大把时间空着，空得人要发疯，跺脚，擂墙，书钻着空子来，一下子找到位置，做了他座上宾。

　　他上岗不久学校就放暑假，平时沸沸扬扬的校园一下冷冷清清，多的时候也只有十几个人，一半是油印室的。油印室要刻印新学期教材，有时也从社会上接点业务（油印小报、小册子、纸袋等），好处是每天有两毛钱补贴，坏处当然是没暑假。

　　周末，油印室休息，偌大的校园里只剩三杆人：一个值班老师，一个门卫，一个厨师。晚上，厨师回家了，黑暗又放大了校园，两个人各置一方，时隐时显，首尾不接，孤魂野鬼一样，互相吓。他不怕鬼，但怕寂寞。值班老师不寂寞的，值几天班，备课，批改作业，忙碌很，完了回家去。值班老师和厨师都轮流的，唯有他，不轮流，一夫当关。这也不是谁欺负他，是他自告奋勇要的，争取的，因为他无处可去，没家了，没惦记了，学校就是他的家，这扇铁门就是他的惦记。这没什么不好，就是寂寞，无边无际的寂寞，没有事，没有人，没有小偷，没有鬼，没有生和死的浪潮，孤零的小屋像大海深处的一个荒岛。因为进出的人少，大门索性关死，只开旁边的小铁栅栏门，每天他就干这一件事，然后就盼人进出，望眼欲穿，望得更加孤独，寂寞难当。偶尔，刘主任和二哥来看他，跟过节似的，过完节，日子却更加难过，像黑被白衬得更黑。

　　寂寞是一把刀，时间是磨刀石，越磨越锋利。他就这样，被迫的，像被刀逼着似的，跟书籍产生了感情，爱上了。他甚至开始写日记，也是因为寂寞，没人说话，写日记是对自己说话，和对镜子说话一样，但后者有点神经病。他不想神经病，所以每次有冲动，想对镜子说话时，他就坐下来写日记。这个过程是痛苦的，但什么不做更痛苦，他从痛苦中去找新的痛苦，硬着头皮去看一些书，咬着笔帽去写一些话。慢慢地，他发现，痛苦在互相厮杀，杀敌一千自伤八百的厮杀，总的说在减少。以后，他会时常想起这个难熬的夏天，他觉得，自己对文字的特殊感情，正是从这个夏天的石头缝里蹦出来的。爱一个人，可能会反目，从爱到恨，有时只隔着一句话，一个眼色，一次粗心。爱一本书，一样东西，一旦爱上，终生受益，像手艺，上身了，永远是你的仆人。

　　这个夏天，他也学会了抽烟，抽第一根烟时，他想到奶奶讲过的一句话：“旱烟（自己种的土烟，卷好，抽烟嘴里，用长长的烟杆抽）是老人的拐杖，香烟（纸烟）是有钱人的手杖，抽烟是给自己烧香。”然后他天天抽烟，有时不免会想，这世上还有什么人会替他烧香祈福呢？没有了，亲人都成了仇人，只有自己替自己烧了。这么想时，有时他会落泪，泪光里含着奶奶——仅有不知所终的奶奶，没有知根知底、近在咫尺之外的母亲。像父亲在监狱里无权去向往自由一样，他已经无权去想念母亲，因为母亲那天毒打他时已经对他下了“判决书”：

　　“你个畜生，去死吧！我永远不想再见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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