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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二


  ▼卷下

  ▼戊 老师·同学

  ▼壹

  从年初开始,不知不觉中,我们千年双家村少见地冒出几个外乡人,穿红披绿,走路唱歌,说话拿腔拿调的。他们是下放到我们村里的第一批知青,四男一女,都是年轻人,二十来岁,风华正茂。其中之女姓娄,名小青,会吹口琴、拉风琴,后来做了我们老师,教初一年级语文和全年级包括小学的音乐。一般村庄有小学就不错,我们双家村既有小学又设初中,是礼镇的待遇。这就是大村庄,就像大拇指,其他指头攀比不来的。

  娄老师是上海人,具备所有大城市人的优点缺点,皮肤白,模样俊,声音甜,吃饭挑食,爱打扮,力气差,胆量小,戴眼镜,讲普通话,冬天脸上搽雪花膏,手上戴手袜,口头禅是:“恶心死了!”我们在学校里都叫她娄老师:“娄老师早!娄老师好!娄老师吃饭了没有?”走出学校,多数男同学就改口叫她“小青菜”。离学校越远,叫的声音越大,有时在山上,在田野里,在弄堂里,经常唱着歌地叫:

  小呀嘛小青菜
  拿着那教鞭上学堂
  又怕太阳晒
  又怕风雨刮
  最怕哪 我们看她那大屁屁
  大呀嘛大屁屁……

  “屁屁”就是屁股的意思。有时,有人会故意把“屁”音发走调,那就变得非常难听。有一次,白毛就在这么唱的时候,被他父亲听见。白毛父亲是泥水匠,当时正在给一户人家打灶膛,像只野猫一样钻在人家僻静的退堂里,白毛看不见。但他的歌声嘹亮,可以像燕子一样越过弄堂,飞进人家屋里,包括退堂。白毛父亲听见后,很莽撞的样子,从退堂后窗直通通钻出来,跳下来,把白毛逮个正着,揍个半死,用大喇叭的声音——一条弄堂都听得见——骂他:

  “你个下流坯子!看我哪天把你关起来!”

  白毛父亲白天是泥水匠,一身泥浆,脏不拉几,像个劳改犯,到了晚上是治保主任兼民兵连长。他是老民兵连长,新治保主任。老治保主任关银在年前斗争中失算,站错了队,被打倒,沦为父亲一样“反革命分子”“黑五类”——可惜奶奶不在了,否则够奶奶四方叨唠的。白毛父亲身兼两职,神气活现,尤其到晚上,神出鬼没,像只野猫。坏人一般在夜间出动,像老鼠,像野猫的白毛父亲白天像只病猫,懒洋洋,天一黑,精神头十足,提一管手臂长的三节手电筒,在村子里走来走去,照来照去,寻小偷,找流氓,抓坏人,抓了坏人或可疑的坏人就关起来审。

  他生气骂人,总是一句话:“混账东西!看我哪天把你关起来!”关人是他的特权,他也喜爱用这特权,不高兴就扬言要把谁关起来。因此,村里所有“五类分子”,或正在搞对象的年轻人都怕他,因为所有“五类分子”都是坏人,所有搞对象的年轻人都可能是流氓。

  进入夏天后,一天夜里,白毛父亲的三节手电筒照到一个流氓背影。流氓像一只被茅坑吸住的野狗一样,一动不动趴在娄老师寝室的窗洞上,当时娄老师正在汏浴。就是讲,这是一个大流氓在偷看娄老师洗澡!好不容易巡逻到一个流氓,白毛父亲激动得想尿尿,心头一阵乱,眼前一片黑。流氓倒很机灵,发现有手电筒光从头上掠过,不假思索,立刻把汗衫反套在头上,然后像只丧家狗一样,夹着尾巴,贴着墙根,用四只“脚”爬着、刨着,逃之夭夭。白毛父亲什么也没看清,只看清他屁股,空欢喜一场,毛都没抓着一根。

  明知有流氓,又不知是谁,流氓成了幽灵、魍魉,吓得娄老师不敢回寝室睡觉。村里决定在娄老师窗前加装一盏路灯,给娄老师装胆子——也是镜子,照流氓,吓幽灵。娄老师不同意,说除非是城里那种路灯,灯泡外面加钢玻璃罩子的,否则灯泡只是一个鸡蛋玻璃壳,一块小石片即可将它击碎,不顶用。就是说,我们农村这种路灯要对付流氓派不了用场,好比竹篮打水、白毛父亲看见流氓屁股一样,顶不了屁用场。

  斟来酌去,娄老师觉得还是派一个小姑娘来陪她睡最好。消息传出,不少人争,娄老师随便挑。第一个,有口臭,一夜睡下来,满屋子馊味,被娄老师捏着鼻子送走,说“恶心死了”——这是她口头禅。又挑一个,先检查,口臭、狐臭、脚臭都没有,干干净净,味道纯正。第二天却又被辞退,原因是睡觉咬牙,咬得嘎嘎响。娄老师说,像身边睡了只小野兽,一夜都在啃骨头,满屋子粉身碎骨的声音,吓死人。

  再挑一个,挑到我家小妹。试一夜,娄老师讲,小妹睡觉像只小猫,一点声响没有。娄老师还讲,我小妹身上光滑又凉爽,像溪坎里的鹅卵石,而且胆量大,她怕煞的壁虎,小妹敢追着打。总之,我小妹一点毛病没有,被正式录用。白毛父亲却建议她换人,理由是我父亲是“黑五类”,被政府判过刑,刑期(两年)刚结束。娄老师问我父亲犯了什么罪,白毛父亲详细介绍了情况。娄老师听了说:这没事的,是历史问题,我无所谓。白毛父亲说:但我有所谓。因为他是阿山道士的堂女婿,跟我家总归有点沾亲。远亲也是亲,他怕人家说他徇私舞弊,包庇我家,特意上门走访娄老师,动员她换人,换掉小妹。

  娄老师烦,一句话顶掉他:“这是我的事,你别管。”顿一顿,又说:“你只能管村里人,我们知识青年严格说不是村里人,你今后要少管。”

  白毛父亲真想说:“混账东西!看我哪天把你关起来!”但真正说出口的是:“知识分子是来接受我们贫下中农教育的,你不让我管我怎么教育你。”

  娄老师说:“我有校长管,轮不到你,除非我犯错误。在我没犯错误之前,请你去忙其他的,别待在我这儿,我要备课了。”

  白毛父亲悻悻离去,心里很不痛快,接近痛苦。

  从此,吃过夜饭,小妹便洗好脚(更不用说手和脸),去娄老师宿舍陪她睡觉,夜复一夜,像亲姐妹。日复一日,娄老师对小妹越发喜欢,对我家和我也变得越来越好,有关心,像亲眷。母亲说,娄老师跟我们家有缘。这话像奶奶说的。母亲又说,缘分这东西我们找不到它,只有它来找我们。这也像奶奶说的。只要母亲说类似的话,我都会想奶奶,尤其去城关镇(县城)坐渡船时,最最想,经常想得流眼泪,可怜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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