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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六


  ▼伍

  奶奶十五岁嫁给爷爷,十六岁生大姑,母女俩感情笃深,像一对小姐妹,坐在一起,不论长幼辈分,只论家长里短。大姑出嫁后,奶奶常登门去阿山道士家看她,会她,跟道士的交集也越发多,交情也更加深。于是,一天阿山道士布好排场,想给奶奶举行一个仪式,纳她做张天师的信徒,也是做他副手的意思。人死后,讲究的人家要设道场度魂,做几天几夜法事,不讲究的至少也要做一夜法事。作为村里唯一的道士先生,每逢丧事密紧时——怪的很,老人爱凑在一起死——经常累出毛病,阿山道士早想物色个副手,为自己分担劳累,同时也与人分享报酬。做法事要收钱的,拿不出钱至少要送些鸡蛋、腌肉什么的食物。阿山道士这么做的意思是,肥水不流外人田,分奶奶一些利益,是一片好心,一份亲情。奶奶却坚决不干,任凭道士怎么好言劝说一概不接受。那天,我在奶奶身边,亲眼目睹奶奶是怎么凭据一层层理反对的。

  奶奶说:“我的亲家公,你不想想,我家里供着观世音菩萨的,做道士像什么话,不乱了套,受罪的还不是我自己。”

  阿山道士说:“你以后不供就好了。”

  奶奶摇头说:“不供?都十几二十年了,说不供就不供?儿戏也不是这样的。”

  道士说:“什么戏都是一出戏,生活,让生活变好。”

  奶奶说:“生活好不好是命,亲家公,我的命没有你好。你看,只有一个独子独孙,他爷爷又死得早,我命苦啊。”奶奶指着我说。

  道士说:“所以我才有这副心肠,让你来跟我做法事,挣点外快。”

  奶奶说:“我就怕挣了外快,得了暗病。亲家公,你是懂神仙的,你说难道菩萨不是神仙吗,能随便得罪吗?反正我是不敢的,十几二十年都这么过来了,跟你信张天师一样,在日敬夜拜菩萨的,哪好意思随便回头。”

  亲家公说:“我信张天师你是看见的,天师帮我把有钱有势的阿根大炮斗败,让他不得好死。可你信观世音菩萨得到了什么,老头子早早死了,儿子是独苗,孙子又是独苗,提心吊胆啊。按说观世音菩萨是专给人送子宏福的,你敬奉这么多年,怎么也不给你添个把子(男孩子)宏宏福呢。”

  奶奶说:“亲家公,话不能这么说,福是要靠自己修的。我跟寺庙打了半辈子交道,受了几代和尚教育,领会了佛心,做人要心平,心平才能平安。这辈子平安了,下辈子才能享福。”唉一声,“我老头子死得早,该是前世没修好,这生世有一个儿子、孙子已经心满意足了。”

  亲家公说:“你就别提你这个儿子了,他的事我就不说了。”

  奶奶又唉一声,叹一口气,摇着头说:“不说我也知道,所以我说前世没修好啊。可这世我是修好的,你看这孙子。”奶奶一把将我拉到身边,抚着我双肩说:“你不是多次讲他生相好,脑筋灵,日后一定有出息嘛。”

  亲家公点着头说:“是的是的,你这孙子真是生着了,面子脑子嘴巴子样样出众,将来一定能替你增光宏福。”

  奶奶把手移到我头上,抚着我头说,声音低了下来:“可他才七岁,能定得了日后吗?”

  亲家公十足自信地说:“定得了,定得了,三岁就可以定一生世,他七岁足够可以定了,你放心好了。”

  这天下午,奶奶几乎没工夫跟大姑唠叨什么邻里长短,都在跟亲家公谈论前世今生、和尚道士什么的。我听得半懂不懂,也兴致勃勃地听着,因为有些事听上去蛮鲜新的,神神怪怪的,好像世界一下子变大了,地上地下都加盖了房子,拓宽了路道,打通了暗道,我听着听着就迷失方向了。

  就是这年冬天,一个礼拜日,奶奶照例带我去大姑家玩。以往,我们去大姑家一般不在红房子前滞留,总是快速通过。奶奶对阿根大炮有仇恨,对他的子孙也有成见,不想同他们有交道。奶奶说这家子人是猞猁投胎的,心眼多,脾气大,吃不起亏,打不起堆,不接触为好。我们总是顺着红房子西墙绕,因为这样路程最少,最便捷快当。但这天奶奶却破例,脚步停在西屋尽头,举起头,望着西墙,出了神,好似墙上吊着个死鬼。我问奶奶干吗,在看什么。

  奶奶不看我,持续望着西墙上方,自言自语道:“怪了,烟囱在冒烟,太阳从西边出来了。”

  这是阿根大炮分给小儿子的房子,以前阿根大炮活着的时候还来照看一下,逢年过节来开个门,除个尘,贴个门神、楹联什么的。阿根大炮死后,房子一向空的,无人照管,大门紧闭,窗洞前挂满蛛网,像个鬼屋。这天,鬼屋的一对大门敞开,一面白晃晃的阳光迈过石门槛,铺进屋里,照亮黄泥色的水泥地面,地面洁净得像刚水洗过的。

  奶奶说:“这死鬼回来了。”

  说的是阿根大炮的小儿子(关铁),他刚坐牢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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