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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


  ▼陆

  我的压岁钱是个故事,讲述着我们家某段历史的辛酸和温馨。

  每年春节,外公会给我十元压岁钱。这在当时是个巨大数目,大过任何大人的想象力和孩子的奢望。同样是母亲血肉,我大姐二姐,外公给她们压岁钱是各一元——这基本上是当时压岁钱的峰值,普遍情况是一角、两角,甚至分币也常见。我们那么多亲眷,姑家姨家,近亲远房,十数家,几十人,年年给他们拜年跑断腿,最后我们每人收到的压岁钱总共也就是一元钱左右。唯独外公对我是个例外,出手阔绰得像个梦,一张十元大钞!讲给人听,没人信的。

  但我对天发誓,这是真的,而且年年如此,直到后来外公也没钱了。外公把钱都捐给了国家,开始大家说他是个神经病,后来大家又说他真聪明。大人家的事,老实说我们做小孩子的真搞不懂,当然也不需要我们懂。我们只要懂把四面八方收到的压岁钱,最后都上缴给母亲,然后母亲会奖励我们一个零头。真的是零头,两个姐姐各五角,我身为独子独孙,又是十元大钞的贡献者,也不过是她们的加倍:一元。这样,母亲就不必为全家一年的油盐钱发愁了,这也是外公所以给我们——尤其我——超常多压岁钱的原因,他不想看到女儿被一个潦坯丈夫潦得过不了安生日子。但原则上,嫁出去的女儿,泼出门的水,外公直接给我母亲钱是有悖家庭伦理的(他有三个女儿),偷偷给又不体面,也不体现温馨贴心的父爱,便在我的压岁钱上做了文章。

  这是父亲写给女儿的爱,也是我们全家一年的油盐钱。

  父亲当然知道他是什么时候从我身上摸走钱的,他不会为此后悔。这是他决计要做的,从上午见到这个獐头鼠目的人起,他已经在打我压岁钱的主意。这是一起有预谋的行动,母亲注定要失财,父亲注定也不会后悔。他后悔的是,当他戴着墨镜从楼上下来时,因为喜悦兴奋,忘了我的存在,或者不在。那时间,正是他潦癫的时刻,我心飞翔的时刻,神志分离的时刻,满大街的人都在看他——他以为——欣赏他的墨镜,他的帅气,他站在台阶上高高在上、风度翩翩的样子。

  他一步一顿,左顾右看,款款从台阶上下来,根本没意识到,十几分钟前我曾被他安顿在背后的门槛上。他太少有这样单独带我出门的体验,他脑子和身子里都没有这种储存——没有!像富人没有穷人的惦记。他满脑子想的是,让更多的人看到他酷帅的模样。他已经从橱窗玻璃里看到自己酷帅的样子,黑得发光的双筒镜片让他变得高贵、神秘,仿佛有魔法的,把他的现在和过去隔开,彻底隔开。

  两个小时后,母亲久等我们不归,觉得蹊跷——舞狮子早收场——上街来找我们,和焦头烂额的父亲劈面相逢。不知父亲是什么时候想起我的,反正母亲见到时他已经在心急如焚找我,他一定想独自找到我,对母亲隐瞒丢失我的真相。可惜,他没有这么好手气——从来没有!好人才有好运,潦坯不是好人,他总是要被生活惩罚,出尽洋相,被人看够笑话。我都不想说,但母亲经常说(为了证明父亲爱我,其实是骗我),父亲那天见到她后顿时哭了,他吓坏了,担心我丢了。

  我是丢了,只是遇到了好人,后来我认他们做了干爹干妈。

  是干爹先发现我,见我一个人四仰八叉睡在——其实是昏死——溪边石坎上。大源溪从蚂蟥岭发源,盛着几十公里崇山峻岭的水源,流到礼镇已即将汇入富春江,江水倒灌使溪流充盈,水深流急,只要我翻个身,便可能滚到水里淹死。干爹觉得我很危险,想叫醒我,可我当时已经在发烧,叫不醒,只会说胡话。干爹是街上卫生院大夫,他确定我在发烧,便抱我去单位。所以,父亲怎么也找不到我,干爹在给我治病呢。

  有些事你不得不信,比如说我从小被各个老辈子看好,说我面善命好,将来有福。奶奶一向说,我打小聪明伶俐,记性好,明事理,长大一定有出息,能报恩,让她有福享。外公每次给我压岁钱时也说过相似的话,说富不过三代,穷不过两代,我家爷爷死得早,父亲潦得凶,穷苦了两代,轮到我该翻盘了,所以他要待我好,将来好让我待他好。如果奶奶和外公说的不算数——都是自家人,不说两家人——那么干爹的出现是不是有天之意呢?老天晓得,我爹是个潦坯,不好,所以特地给我派来一个好干爹。

  是这样吗?

  这就是命吗?

  命中注定吗,命运的轮盘将在我手上翻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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