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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双家村是山村,山分阴面阳面,阳面日照充足,合适树木生长,阴面阳光少,土层酸湿,成了竹子的乐土。竹子喜阴好湿,兰草、蕨植一样。竹子是统称,细分好多种,分不清,说不完。我们村至少有十几种,早竹、箬竹、苦竹、紫竹、凤尾竹、孝顺竹,等等。这些都是配角,边角料,派不了大用场,用场大的是毛竹,从小到大、从里到外都有用,能变卖。要变卖得先运到礼镇,船埠头,那里有集市,专业收购毛竹,然后通过富春江贩运到杭嘉湖——杭州、嘉兴、湖州——平原上,到那边毛竹就可以换粮变钱。从我们村到礼镇船埠头有陆路、水道两路,陆路六七里,水道不到五里。 陆路远且不说,关键一半是山路,崎岖峭逼,没轱辘能转可驮,只凭脚走肩扛,累死人。所以一般都走水道,就是大源溪。大源溪冬天看水头软塌塌的,一截树枝都漂不远,随时可能搁浅。但翻过四月,雨季来临,即猫变老虎,洪水滔天,经常把岸边大树连根拔起,不到一刻钟就冲在壮阔的富春江上漂了。这是山上毛竹梦寐以求的时光,也是村里精壮男人最受器重的日子,他们将把成材的老毛竹伐下山,堆在岸边,扎成竹排,放入洪流,顺流而下。 这是洪水之流,犹如猛兽,一个接一个巨浪随时可能把小小竹排掀翻,把人抛入湍流险滩,送进鬼门关。 生死攸关,猛兽面前无人敢逞强,祖辈传下来一套防身术:用一根麻绳将人和竹排结为一体,确保人排不分身。这样万一人落水,竹排就成了救生圈,即使出险挽救不了生(很少见),至少可以救死,捞尸体回家。总之这是一条安全绳,安魂绳,我们村里(所有山里人家)基本上家家都备着。即使个别人家没精壮男人,要雇人放竹排,绳子也得东家备好。这是规矩,门道,意思是我给你家出工,你得保我性命安全。 每年安全绳总要保下几条命,世世代代不知保下了多少条命。但不幸的是,它也会夺走一些人命,如我小姑。村里几乎年年有寻短见的人(女性居多),方式无非是上吊、吃农药两路,小姑走的是前路,用的是爷爷撑竹排起保命作用的安全绳。绳子在多少年后依然在小姑上吊的老地方、老样子套着、挂着,在我屁事不懂的孩童时代,我拿它当吊环玩(引体向上),当秋千耍(危险而刺激)。在我晓事后,知道它用途后——曾经和当下的双重用途——我必须承认,我怕它得很,好像它依然吊着一个死鬼,又好像它是长在我身上的一根尾巴,叫我羞得很,恨得很。 当然最怕它的,笃定是我父亲,如果说它是我的尾巴,那么对父亲来说就是生死,就是性命,是天塌下来的事。 我们双家村是山村,山分阴面阳面,阳面日照充足,合适树木生长,阴面阳光少,土层酸湿,成了竹子的乐土。竹子喜阴好湿,兰草、蕨植一样。竹子是统称,细分好多种,分不清,说不完。我们村至少有十几种,早竹、箬竹、苦竹、紫竹、凤尾竹、孝顺竹,等等。这些都是配角,边角料,派不了大用场,用场大的是毛竹,从小到大、从里到外都有用,能变卖。要变卖得先运到礼镇,船埠头,那里有集市,专业收购毛竹,然后通过富春江贩运到杭嘉湖——杭州、嘉兴、湖州——平原上,到那边毛竹就可以换粮变钱。从我们村到礼镇船埠头有陆路、水道两路,陆路六七里,水道不到五里。 陆路远且不说,关键一半是山路,崎岖峭逼,没轱辘能转可驮,只凭脚走肩扛,累死人。所以一般都走水道,就是大源溪。大源溪冬天看水头软塌塌的,一截树枝都漂不远,随时可能搁浅。但翻过四月,雨季来临,即猫变老虎,洪水滔天,经常把岸边大树连根拔起,不到一刻钟就冲在壮阔的富春江上漂了。这是山上毛竹梦寐以求的时光,也是村里精壮男人最受器重的日子,他们将把成材的老毛竹伐下山,堆在岸边,扎成竹排,放入洪流,顺流而下。 这是洪水之流,犹如猛兽,一个接一个巨浪随时可能把小小竹排掀翻,把人抛入湍流险滩,送进鬼门关。 生死攸关,猛兽面前无人敢逞强,祖辈传下来一套防身术:用一根麻绳将人和竹排结为一体,确保人排不分身。这样万一人落水,竹排就成了救生圈,即使出险挽救不了生(很少见),至少可以救死,捞尸体回家。总之这是一条安全绳,安魂绳,我们村里(所有山里人家)基本上家家都备着。即使个别人家没精壮男人,要雇人放竹排,绳子也得东家备好。这是规矩,门道,意思是我给你家出工,你得保我性命安全。 每年安全绳总要保下几条命,世世代代不知保下了多少条命。但不幸的是,它也会夺走一些人命,如我小姑。村里几乎年年有寻短见的人(女性居多),方式无非是上吊、吃农药两路,小姑走的是前路,用的是爷爷撑竹排起保命作用的安全绳。绳子在多少年后依然在小姑上吊的老地方、老样子套着、挂着,在我屁事不懂的孩童时代,我拿它当吊环玩(引体向上),当秋千耍(危险而刺激)。在我晓事后,知道它用途后——曾经和当下的双重用途——我必须承认,我怕它得很,好像它依然吊着一个死鬼,又好像它是长在我身上的一根尾巴,叫我羞得很,恨得很。 当然最怕它的,笃定是我父亲,如果说它是我的尾巴,那么对父亲来说就是生死,就是性命,是天塌下来的事。 我们双家村是山村,山分阴面阳面,阳面日照充足,合适树木生长,阴面阳光少,土层酸湿,成了竹子的乐土。竹子喜阴好湿,兰草、蕨植一样。竹子是统称,细分好多种,分不清,说不完。我们村至少有十几种,早竹、箬竹、苦竹、紫竹、凤尾竹、孝顺竹,等等。这些都是配角,边角料,派不了大用场,用场大的是毛竹,从小到大、从里到外都有用,能变卖。要变卖得先运到礼镇,船埠头,那里有集市,专业收购毛竹,然后通过富春江贩运到杭嘉湖——杭州、嘉兴、湖州——平原上,到那边毛竹就可以换粮变钱。从我们村到礼镇船埠头有陆路、水道两路,陆路六七里,水道不到五里。 陆路远且不说,关键一半是山路,崎岖峭逼,没轱辘能转可驮,只凭脚走肩扛,累死人。所以一般都走水道,就是大源溪。大源溪冬天看水头软塌塌的,一截树枝都漂不远,随时可能搁浅。但翻过四月,雨季来临,即猫变老虎,洪水滔天,经常把岸边大树连根拔起,不到一刻钟就冲在壮阔的富春江上漂了。这是山上毛竹梦寐以求的时光,也是村里精壮男人最受器重的日子,他们将把成材的老毛竹伐下山,堆在岸边,扎成竹排,放入洪流,顺流而下。 这是洪水之流,犹如猛兽,一个接一个巨浪随时可能把小小竹排掀翻,把人抛入湍流险滩,送进鬼门关。 生死攸关,猛兽面前无人敢逞强,祖辈传下来一套防身术:用一根麻绳将人和竹排结为一体,确保人排不分身。这样万一人落水,竹排就成了救生圈,即使出险挽救不了生(很少见),至少可以救死,捞尸体回家。总之这是一条安全绳,安魂绳,我们村里(所有山里人家)基本上家家都备着。即使个别人家没精壮男人,要雇人放竹排,绳子也得东家备好。这是规矩,门道,意思是我给你家出工,你得保我性命安全。 每年安全绳总要保下几条命,世世代代不知保下了多少条命。但不幸的是,它也会夺走一些人命,如我小姑。村里几乎年年有寻短见的人(女性居多),方式无非是上吊、吃农药两路,小姑走的是前路,用的是爷爷撑竹排起保命作用的安全绳。绳子在多少年后依然在小姑上吊的老地方、老样子套着、挂着,在我屁事不懂的孩童时代,我拿它当吊环玩(引体向上),当秋千耍(危险而刺激)。在我晓事后,知道它用途后——曾经和当下的双重用途——我必须承认,我怕它得很,好像它依然吊着一个死鬼,又好像它是长在我身上的一根尾巴,叫我羞得很,恨得很。 当然最怕它的,笃定是我父亲,如果说它是我的尾巴,那么对父亲来说就是生死,就是性命,是天塌下来的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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