虚阁网 > 麦家 > 暗算 | 上页 下页
四四


  第二天,我从罗院长那儿得知,黄依依并非主动留下来,而是铁部长下了死命令不准她走。铁部长不是跟她早有约定,怎么会不同意她走?我觉得很奇怪。罗院长说:“铁部长不知从哪儿获悉,黄依依在工作中不经意了解到总部的一个绝密信息,如果放她走有可能对我们工作造成巨大损失,所以只好委屈她了。”我问是什么绝密东西,罗院长说不知道。“连对我都要保密的东西,说明真是个大东西啊。”罗院长言之凿凿地说。

  那么这“大东西”到底是什么?我马上想到可能就是小雨的秘密,后来铁部长明确告诉我,就是它!按照保密规定,黄依依必须要等小雨的秘密失效后,才能离开我们这个系统。

  天哪,原来罪魁祸首又是我!

  据说,黄依依曾以绝食抗争,结果大病一场。我可以想象她留下来,是没办法的办法,别无选择的选择。这件事把她彻底击垮,以致对我都懒得说,懒得责怪我,只想搪塞了之。我想她一定恨死我,恨到极限是无语,是心死,是把你打入另册,不再对你有任何想法和愿望。

  果然,从此以后除了工作上必要往来外,黄依依再也没有主动和我单独说过话。我知道,这是她对我的惩罚,也是我命运的一部分。既然是命运的内容,我似乎也只有接受……日子一天天地过去,黄依依与我朝夕相处,却形同陌路,我们经常在路上迎面相逢却视而不见,无声而过。

  这种状态维持了将近一年,一天下午黄依依突然来找我,要求组织出面,帮她解决一个人的问题。我问她是谁的问题,她像陷入沉思一样沉默着,很久才抬起头来,说是通讯处张国庆。我当时很纳闷,张国庆有什么事需要她来出面解决?她说:“他爱人和孩子都被处理回老家了。”这我知道。我问她要干吗,她说:“你曾答应我,破译了光密我可以救一个人。”我说:“是的,让老王回来工作。我一直纳闷,后来你为什么不提这事了。”她哼一声说:“当时我因为被铁部长强硬留下,自己都不想活,哪还有心思去管那些。再说了,你把他赶回老家,他整天跟个罪犯一样地看老婆孩子的脸色做人,赎罪还来不及呢,心里哪还敢有我?”

  确实如此,我对她的伤害是一而再再而三的。我想表示一下歉疚,她不耐烦地阻止了,“行了,这些都不说了,现在就说这个,我要讨回我的权利,但不是为老王,而是张国庆,请你看在我面上,帮张国庆把他老婆和孩子弄回701。”

  我不觉糊涂,张国庆到底跟她有什么关系?

  张国庆在701也是个众所皆知的人物,他以前是我们机要处的机要员,701内部所有机要文件,都要从他手头过。妻子是我们医院的内科护士,是胶东人,人高马大,脾气也很大。据说张国庆很怕她,两人一旦吵嘴,女方常大打出手,打起来,手里抓到什么都敢往男人身上甩去。有一次甩过去的竟是一把医院手术剪子,银光闪闪飞过去,一下插在张国庆肩膀上。从此,张国庆怕老婆名声在外。不过又有人说,女人其实很爱丈夫,张国庆在家里什么事都不要做,女人还给他洗脚,剪指甲。她在外面总是说张国庆怎么怎么好,她是怎么怎么爱他,离不开他,以致他不在家时都睡不着觉,等等。但是张国庆总要离开她的,因为他的工作决定他经常要去总部出差。三年前的一天,张国庆去总部出差回来,以往他都是先回单位,把随身带的文件锁进文件柜后再回家。但是那天的火车晚点好几个小时,到701时已经是深夜十二点多,如果去了单位再回家,起码要折腾个把小时。他不想折腾,于是直接回了家,根本没想到这会给他带来不堪设想的后果。

  退一步说,如果第二天他早点起床,去单位把文件存好,事情也不会出。但那天张国庆起床时,老婆提醒他,今天是星期日,意思是你可以多睡一会儿。这一睡就是一个大懒觉。等他醒来,已十点多钟,家里空荡荡的,妻子和孩子都不在家。妻子不在家可以想得到,因为这是星期天,院子里的家属一般都要跟单位的班车去镇上采购东西,一周仅此一回,过了这村没这店,错过了,下周的菜、柴米油盐都可能要成问题。一般妻子不带孩子走,反正张国庆在家,有人带。

  但这天,张国庆妻子也许想让丈夫睡个安稳觉,把孩子带走了。孩子是个男孩,七岁,刚上小学,以往父亲每次回来,都会有点东西送他。这次,父亲深夜回来,他不知要送什么东西,当然要翻翻父亲的包。母亲到食堂去买馒头,父亲还在睡觉,屋子里等于没有人,于是他及时拉开父亲皮包,并且马上找到一份属于他的礼物:一小袋纸包糖和一盒小饼干。他先剥了粒糖吃,一边吃着一边继续翻找。于是翻到一只文件袋,里面都是机要文件。对文件孩子不感兴趣,他感兴趣的是这些纸,这么白花花,亮光光的,他见了忍不住用手去摸,一摸,又硬又滑,简直是叠飞机的上好材料……

  到这时,张国庆命运中的劫数开始作怪了。孩子看袋子里这样的纸有厚厚一沓,一份又一份,有十几份,他想抽掉一份谁知道?于是“聪明地”抽出一份,把它转移到自己书包里。

  两个小时后,张国庆起床,注意到皮包拉链开着。他是个机要员,十多年养成的职业敏感使他格外关心里面的文件,真是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少了一份!他几乎笃定是儿子干的坏事,急忙出门去找儿子。院子里都找了,左邻右舍都问了,不见孩子的影子,有人说可能是跟他妈去镇上了。这个“可能的事实”让他吓坏了,因为如果文件确实在孩子手上,出不出院门这一点至关重要,会改变性质。事后,也正是这一点,把张国庆全家毁了!

  长话短说。当张国庆在半路上见到孩子时,孩子已经跟着他妈从镇上回来,孩子手上正捏着用文件叠的纸飞机呢。据孩子事后说,因为文件纸页较大——十六开,他就对开来用,这样一页可以叠两架飞机。在母亲去街上买东西时,他没有跟去,而是以做作业的名义,留在停车站里,与院里另一个孩子一道叠飞机玩。文件共有四页,按每页两架计,他们共叠出八架飞机。现在他们手上只有每人一架,两人就是两架,其余几架,有的飞上屋顶,有的坠入人流,有的当场被镇上其他孩子抢走。后来返回停车场去找,总算又找回四架,应该说还算不错。但是,丢失的两架,造成的损失,似乎不亚于丢失了两架真飞机,整个701上下都为之惊心,为之危言耸听。

  处分肯定免不了,而且一定不会轻。

  结果,张国庆老婆被开除公职,和孩子一起遣回老家。张国庆因为身上有高等级秘密,不便流入社会,才有幸保住公职,下放到通讯处,行政级别也由二十一级一抹到底,降到最低二十三级。

  有人说,对张国庆妻子的处理过重,其实正是因为不能正常处理张国庆,才这么重地处理她的。她是替丈夫和孩子受过,理所当然,合情合理,没什么好冤屈的。没有冤屈,组织上当然不会给她翻案,没想到黄依依居然要行这个好。我问她为什么,她说得很含糊,说:“一个七岁小孩犯下的错误,要让一家三口都付出一生的代价,挺冤枉,也挺可怜。”

  我说:“老王在老家也挺可怜。”

  我其实希望她把老王“赎”回来,一来老王的下场毕竟跟她有关,二来这也是我对她有过的承诺。她巧妙地将了我一军,说:“你的意思是把老王的事情和张国庆的事情一并解决了,那当然最好不过。”

  我说:“我的意思是先把老王的事解决了。”

  她说:“不,如果两个事情只能解决一个,那么先解决张国庆的。”

  我问:“为什么?”

  她说:“没有为什么。”

  应该说,她要保救老王,大家心照不宣,可为什么要施恩于张国庆,这事情就很叫人费解。既然费解,我不免要去底下打探,结果又探到一个“大地雷”——两人原来相好着呢!听说相好的过程很偶然:有一个星期天,张国庆向别人借了二十元钱,加上自己的五元钱,准备给老家正闹饥荒的老婆孩子寄回去救命。他填好汇款单,正要往柜台里递钱时,一个人从后面突然扑上来抢了钱,跑了。张国庆追出去,没追着,一下瘫坐在地上,一把鼻涕一把泪的号啕大哭,正好被路过邮局的黄依依和小查碰见。黄依依见一个大男人当街哭得那样伤心,动了恻隐之心,当即摸出身上所有钱,还借了小查几元钱,凑够二十五元交给张国庆,让他给家里寄去。张国庆望着黄依依手上的钱呆了,那是三年困难时期,全国各地都有人饿死,二十五元钱可以买几百斤大米,够他老婆孩子吃上大半年。

  从此以后,张国庆经常去帮黄依依干活,扫地、提水、糊窗户纸、打扫卫生,最后连黄依依脱下来的衣服裤子,都抢着洗。这样一来二去,日久生情,渐渐好上了。探到这个“大地雷”后,我没有像对待老王那样,把事情捅上去,而是找到黄依依。我想让她明白这样一个道理:现在她与张国庆的关系可能只有少数人知道,但如果组织上根据她要求,把张国庆的老婆孩子弄回单位,可能她与张国庆的事情全701都会知道,这会破坏她目前有的光辉形象。

  “再说,”我提醒她,“你也不能老是这么单身下去。”

  “怎么会呢?”她跟我半真半假地说。

  我说:“你如果真喜欢张国庆,也不能这样帮他。”

  她说:“你的意思应该让他离婚,然后跟我结婚?”

  我说:“对。”

  她说:“这不现实,也不可能。我知道他这个人,要他离婚简直等于要他的命。他没这个胆,也没这个命。”

  我说:“即使不这样,你也不能帮这个忙。”

  她问为什么,我告诉她,她现在条件很好,组织上已出面在给她物色对象,这时来办这些事,等于是把她跟张国庆的事张扬出去,对她找对象很不利。总之一句话,我认为,她不该管张国庆,不是管不了,而是管不得,管了,就是哪壶不开提哪壶,对她有害无利。我说的是实话,也是事实,也引起她深思。但是,她最后作出的决定还是叫我失望。

  她说:“我答应过张国庆,我不能食言。再说,谁要在乎我这种事,他也做不了我丈夫,做了也会散。”

  我说:“谁不在乎,是男人都在乎。”

  她说:“那我只有单身的命了。”


虚阁网(Xuges.com)
上一页 回目录 回首页 下一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