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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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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 日子一天天在山谷上空流逝。 冬天来了,阿炳被一场突如其来的阑尾炎送进了医院。医院在一号山谷里,家属区,从我们这里过去有点路程,但有车也快。在他住院期间,我经常搭车去医院看他。有一次,我走进病房,看见护士林小芳正在给阿炳换药。这个人我是认识的,家在农村,她哥哥原来是我们警卫排排长,在一次实弹训练中以身殉职。她也正是作为烈士的妹妹被701破格招来,后又被保送到护士学校学习,回来就提了干,在医院当护士。因为是烈士的妹妹,她对自己要求一向很严格,对701则有一种农村人朴素的感恩心情。看着她那么细心又热情料理阿炳的情形,我突发奇想,并回头向局长汇报了我的想法。局长说我的想法不错,但医院那边的人事,他这边管不了,喊我向院长汇报,看院长的态度。于是,我又专门去机关,向铁院长汇报我的想法。 首长听罢,干脆地回答我: “嗯,这个想法不错,与其给他配勤务员,不如给他安个家。这是件好事,就看你能不能促成。” 我问:“如果不能,我可否以组织的名义出面?” 首长没有正面回答我,只是这样沉吟道:“如果我有个女儿,只要阿炳看中,我会以父亲的名义让女儿嫁给他的。” 我想也是。从某种意义上说,是阿炳再造了701,只要他需要,我们是没有什么理由拒绝的。这就是说,我已经想好了,如果林小芳有什么顾忌,我将以组织的名义影响和干扰她的意志,极力促成这门婚姻。这在现在说来是无知的,可笑的。但在当时,起码在我们701,这样的事并不出格。坦率说,我的前妻就是组织上安排的,我们后来感情很好,只是她过早病故了,去世前她还把自己一个表妹介绍给我,做了我现在的妻子。我讲这些想说明什么?我是说,在当时,在701,我们把婚姻更多地看作是革命和事业的一部分,而且正是这种信念让我们拥有了无比真切的爱情和生活的甜蜜。 作为701的外勤人员,林小芳并不知晓阿炳真正的工作性质,她一直以为阿炳的荣誉是因为他发明了什么保家卫国的秘密武器。但这并不影响我张罗一场完美的婚姻。说真的,林小芳一听我的想法,几乎没任何犹豫就答应下来了。她说,如果她哥哥还活着,一定会支持她这么做的——嫁给一位为我们国家研制出先进秘密武器的大英雄。至于阿炳看得到的缺陷,她认为这正是她要嫁他的理由:英雄需要她去关爱。 我为小芳表现出的坚定意志和高风亮节深受鼓舞,然后我又找到阿炳,把同样的想法告诉他。我敢说,这是阿炳生来第一次对自己耳朵发生怀疑,于是我不得不把说过的话再说一遍。完了,我听到阿炳这样自言自语道: “谁愿意嫁给我一个瞎子?在我们陆家堰,只有瞎子才愿意嫁给瞎子,可两个瞎子在一起不是更瞎了吗?” 当我确凿无疑地告诉他小芳绝对愿意嫁给他后,他似乎很想抑制内心涌动的兴奋和激动,却又似乎怎么也抑制不住,啊啊地问我: “这是真的?” “真的。” “真的?” “真的。” 我们就这样反复地问答了好几遍。 这年春节,阿炳和林小芳在701大礼堂举行了隆重的婚礼。701的人,上至一号首长铁院长,下至一个炊事员,都由衷地赶来祝贺,各式各样的小礼物堆满了舞台,以至最后不得不出动一辆卡车才把它们拉走。拉到他们的新家——在一号山谷,又把他们的新居塞得满满当当的。他们的新居是一幢两层小楼,本来住着我和吴局长两家人,为安排阿炳跟“他最信任的人”住在一起,吴局长主动让出房子,给阿炳住。可以这么说,对这场现在看来有点什么的婚姻,当时的701人真正有一种说不出的喜悦和满足,大家似乎都觉得阿炳为701做了那么多,现在701终于为他做了一件实实在在的事情,为了使这场婚姻尽可能的完美,大家似乎也都乐意尽可能地奉献自己的一点爱心热情。 §19 就像我在陆家堰发现阿炳改变了他人生一样,我成功的做媒再次改变了阿炳的生活和命运。老实说,林小芳并不漂亮,待人接物也谈不上贤惠。但她有足够的爱心和耐心。在她无怨无悔、日复一日的关爱下,人们明显注意到阿炳的穿戴越来越整洁,面色越来越干净而有活力。阿炳正在享受他一生中最惬意的岁月。两年后,小芳又让他幸福地做了父亲。 考虑到阿炳特殊的情况,组织上根据小芳意见,特批她两年假期,让她回娘家去生养孩子,期间工资分文不少,还另加每个月十块钱育婴费。 小芳回家后不久,701邮局就迎来这样一封电报:喜得贵子。母子平安。小芳。 我跟阿炳是邻居,我几乎每天都去对门看他。我听负责照顾阿炳生活的小伙子说,而且我自己也注意到,从收到小芳的电报这天起,阿炳天天都用他抽完的烟盒子叠鸽子,一只烟盒,一只鸽子,一只只鸽子放在桌上,放在床头,放在可以摆放的任何地方。后来实在是多了,多得没地方可放了,小伙子就替他用红线串起,挂在楼梯扶手上,挂在墙壁上,挂在天花板下,挂在可以悬挂的任何地方。等林小芳带着儿子返回单位时,阿炳家楼上楼下几间屋子里,都挂满了一串串五颜六色的鸽子,有人数了数,总共有五百四十三只。这就是说,在儿子降生第五百四十三日这天,阿炳终于见到了他梦寐以求的宝贝儿子。小家伙长得很漂亮,尤其是一双明亮的眼睛,更是令人万分欣慰。 我记得很清楚,小芳归队的当天下午,我亲自下厨烧了一桌子菜,给他们母子俩接风。也许是见儿子太兴奋了,到了晚上,我去喊他们过来吃饭时,阿炳头痛得不行,已经吃过药上床睡觉了。少了阿炳,这桌接风酒自然有些遗憾,不过小家伙又给大家制造了不少意想不到的笑料和快乐。 第二天早上,我正常起床,先散了会儿步,回来看对门有动静,就敲开门,问小芳阿炳的头痛怎么样。小芳说好了,还说他都已经去上班了,是半夜里走的,说有要紧事。这么说,他是临时被机房召去排险了。这样的事以前常有,不奇怪,我因之也没有觉得什么。等我转身要走时,小芳又像突然想起什么似的,叫我等一等,说着回去拿来一个布包交给我,说是阿炳要她交给我的。我问是什么,小芳说阿炳交代过,是工作上的秘密,不能看,所以她也不知道。 回到家里,我打开布包,先是一层绒布,后是一层麻布,然后又是一个牛皮纸做的大档案袋,里面有一封信和一部录放机。这种小带子录放机当时还很少,全701可能只有他阿炳有一部,是总部一位大领导送给他的。拆开信,我看里面装的是几百块钱,顿时有些诧异和不祥的预感。看录放机,里面还装着录音带。我摁下播放键,过一会,先是听到一个呜呜的哭声,然后又听到阿炳带着一种哭腔在这样跟我说: “呜呜(哭声)……我虽然看不见,可我听得见……呜呜……儿子不是我的,是医院药房的那个山东人的……呜呜……老婆生了百爹种(野种的意思),我只有去死……呜呜……我们陆家堰男人都这样,老婆生了百爹种,男人只有死!去死!……呜呜……小芳是个坏人……呜呜……你是个好人,钱给我妈妈……呜呜……” 天呐! 我哪里还听得下去?!我紧急叫车,紧急上车,紧急驱车,从紧急通道,直奔单位机房。十几分钟后,我砸开阿炳办公室(机房),看见他蜷曲着倒在地上,手里捏着一个赤裸的电源插头,整个人已被该死的电流烧得一塌糊涂…… 阿炳! 阿炳! 阿炳——! 阿炳的耳朵再也听不到人世间的声音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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