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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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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回来的路上,我专门找了家邮局,给阿炳母亲汇了一百块钱。我告诉他,这不是我一个人的钱,而是701很多人的钱,他们和我一样希望他尽快把那些电台找到。我相信,我这么做和这么说都是有意义的,因为阿炳是个孝子,十分重情义,知恩图报。 回到山上,我从资料室调了整整八大箱录音带——都是我们现在还没找到的十二部电台以前的录音资料,我把它们往阿炳面前一放,对他说: “现在你的任务就是听这些录音带,反复地听,仔细地听。听什么?不是听它声音的特点,而是听报务员发报的特点。我想你一定能听出这里面总共有多少报务员在发报,每个报务员发报又有什么特点。” 我是这样想的,既然我们认定对方高层十二部(至少十二部)电台肯定以一种与已有电台截然不同的形式存在着,那么就意味着我们再不能沿用惯常的、根据对方机器设备特定的音质去想象和判断的老一套办法去寻找它们,必须另辟蹊径。如果阿炳能够听出这些电台的报务员各自发报的特点,那么这不失为一条捷径。 但话是这么说,其实谁都知道,这比登天还要难。 当然,从理论上说,报务员用手发报,就跟我们用嘴说话一样,不同的人有不同的口音,每个人有每个人细微的差别。但实际上这种差别微乎其微,很难分辨出彼此。可以这么说,世上没有比莫尔斯电码更简单的语言,组建这门语言的只有“滴”和“哒”两样东西。因为它过于简单,再说又是一门绝对专业的语言,使用者都经过专业培训,所以一般人都会标准掌握。大家都在一个标准之上,差别自然就难以形成,即使形成也往往细微得要被人粗糙的感知忽略不计。在我近五年的侦听时间里,我唯独听出对方一个报务员,这个人发报很油,而且有个明显的孤僻动作:常常把五个“滴”的“五”发作六个“滴”,即“滴滴滴滴滴滴”。在莫尔斯电码中没有六个“滴”的字,这是个别字,好在这个别字不会产生什么歧义,一般人肯定就想到是“五”。我就这样“认识”了这个报务员,每次听到出现六个“滴”的“五”时,就知道是这家伙在当班。 不过,这样出格、油滑的报务员很少,尤其在高层电台,你要这样“油条”早给赶下去了。所以,我话是那么说,但心里也明白,要想叫谁把对方每个报务员发报的特点分门别类,给予一一区分,这简直比登天还难,即使悟透了世上最高级或最低级的谜也不行。 然而,阿炳似乎决计要跟我们神奇到底。第二天早晨,我还在睡觉,招待所所长给我打来电话,说陈科长喊我过去。我过去后,陈科长递给我几页纸,说: “阿炳已经把八大箱录音带都听了(当然是走马观花的,但阿炳需要仔细听吗?),结果都在这几页纸上,你看看吧。” 我一边看着,他在一边又感叹道:“简直难以相信,简直太神奇了,这个阿炳!我敢说,要不了几天,我们就可以把对方所有电台全部找完!” 说真的,我看到的跟陈科长完全是一种感觉,阿炳不但听出了八箱录音带里窝有七十九个报务员,而且对每个报务员的“手迹”特征都一一作了“注册”,比如—— 1号:“3/7一起时喜欢连发”; 2号:“5/4相连时经常会发错码,要更正”; 3号:“发1时‘滴’音尤为短促”; 4号:“手法最为熟稔、流利”; 15号:“再见时有个孤僻动作,喜欢把‘GB’发成‘GP’”; 等等,等等。 总之,1号到79号无一幸免,都被阿炳抓住了各自出格的“辫子”或“尾巴”。我们无法考证阿炳抓住的“辫子”或“尾巴”是真是假,但有一点可以确认,就是:十二部电台出现七十九位报务员,这个数字是可信的。因为一般一部电台昼夜开通,双方起码需要六个报务员,6×12(部)=72。然后加上有人休假临时顶替的,在一定时间内出现七十九个报务员,这是非常合情合理的。而阿炳并不了解这些常识,也就排除了他瞎猜的可能。 完了,我对阿炳说:“现在我们去吃早饭,等吃过早饭,阿炳,我们就去机房,去把这些报务员找出来!” 我说的是“去找报务员”,目的就是要让他明白,这次找台和以前有所不同,以前主要是“辨音质”,而现在主要是“识手迹”。然而,辨音质也好,识手迹也罢,殊途同归,找到的都是敌台。 §16 大家知道,上次找台阿炳成功采用“快进”手法,使人大为震惊,这次快进显然是不可能的。因为听“手迹”和听“音质”完全是两回事,后者加快速度并不改变音质本身,前者速度一快,以致完整的电码都不见了,还谈何“手迹”?所以,这次必须慢慢转。这一慢阿炳又觉得不过瘾,提出要再添一套设备,两套一起听。 两套还不行。 三套也不够! 就这样,设备和操作手一套套添加,直至增加到六套时,阿炳才觉得“差不多”。此时的阿炳,已被六套机器和操作手团团围住,机器转出的电波声和嘈杂声此起彼伏,彼起此伏,前后左右地包抄着他,回绕着他。而他依然纹丝不动地稳坐在沙发上,默默吸着烟,耳听八方,泰然自若。九点一刻钟时,他突然霍地站起来,转过身,对他背后的一位操作手说: “你找到了!你们听,这人老是把‘〇’字的‘哒’音发得特别重,这是三十三号报务员。不会错的,就是他(她)。” 对方正在发报。 把电报抄下来,虽然只抢抄了个尾巴,但对破译人员来说这已足够破译并作出判断:这确实是对方高层的一部电台! 然而,要没有破译人员的证明,谁也不敢相信这就是我们要找的敌台,因为这部电台发出的电波声太破烂、太老式了!任何人听它声音都会没什么犹豫地肯定,这绝对是几十年前甚至是上个世纪的设备在忙乎。这种设备当时早已被淘汰,可以说没有哪个国家,哪怕是最贫穷的国家,也不会使用这种老掉牙的通讯设备。什么人或组织可能用?一些个人无线电爱好者,或者相应的协会,或者一些穷国家的私人社团,比如海上打捞队、近洋公司、渔业公司、森林守护队、野外动物园、旅游公司等等。正因如此,侦听员听到这些电波声一般根本不予理睬就放过去了,而现在居然成了对方高层联络设备,这显然是诡计,目的就是要麻痹侦察人员,让你永远与它“擦肩而过”。这跟有人故意把你想偷的东西专门放在你身边一样,你找上寻下,挖地三尺,就想不到在自己身边看看,一个道理,玩的都是魔鬼的那套,以疯狂、大胆和怪诞著称。 然而,神人阿炳比魔鬼还道高一丈! 魔鬼的这套诡计一旦被识破,等于机关被打开,剩下的都指日可待。 三天后,对方高层十五部电台(比原来增加了三部)全部“浮出水面”。 十天后,对方军事系统一百零七部秘密电台、共一千八百六十一套频率,全部被我方侦获并死死监控。 §17 阿炳不费吹灰之力解决了701乃至国家安危的燃眉之急,他在短短一个月里所做的,比701全体侦听员捆在一起所做的一切还要多得多,还要好得多。所以,他理应得到701所有人的敬仰和爱戴,也理应得到属于701人的所有荣誉和勋章。可以这么说,如果不是因为701工作的秘密性,荣誉等身的阿炳早已成为家喻户晓的英雄人物,他神奇又光辉的事迹将被人们兴奋又不知疲倦地颂扬。然而,由于701特定的工作性质决定,知道他的除了我们这些人外,恐怕只有陆家堰的村民们了。不过,这有什么关系呢?对阿炳,真正有关系的始终只有两样东西:一是他母亲的“柴火问题”,他一直念念不忘;二是他耳朵的“权威问题”,任何人、任何情况下都不能对他质疑。 不用说,这两个问题现在早已不成其为问题。 大功告成后的阿炳生活得很轻松闲逸,除偶尔被兄弟单位借去“解决问题”,其他时间他都在山沟里度过。组织上专门给他配有一个勤务员,曾经是我们局长的勤务员,管他的吃住行和安全。每天吃过早饭,勤务员总是带他来到高墙深筑的院门前,然后由值班侦听员带他去机房。到了机房,他的工作就是坐在那等同事们出险,他来排险。但这种情况并不多,大部分时间他都在学盲文和听广播。不过,总的说,他不太坐得住,到了下午他一般不爱待在机房,喜欢去院子里一些公共场所打发时间。他去得最多的是警卫排,坐在操场边,听年轻士兵操练、唱歌、比武、打闹,有时也跟他们玩一玩老一套的“听力游戏”。当时我因为发现阿炳并且“调教有方”有功,被破格提拔为副局长,侦听局副局长,而警卫排恰好是我分管的一部分。在这里,每一个士兵心里都装着我的忠告:不能对阿炳失敬,也不能随便跟他开玩笑。 事实上,我的忠告是多余的,在我们局里,乃至在701,没有一个人不把阿炳当作首长一样敬重,也没有一个人敢跟他开什么玩笑。我很容易注意到,凡是阿炳出现的地方,不管在哪里,所有见到他的人都会主动停下来,对他行注目礼,需要的话,给他让道,对他微笑—虽然他看不见。如此崇敬一个人,在701历史上从未有过,恐怕也不会再有第二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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