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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二


  第二天下午,趁着工休,明亮来到延津渡口,找到“马记杂货铺”。远远看去,马小萌的继父,正在杂货铺门口背手站着,看街上来来往往的人。他个头不高,微胖,红鼻子,有人进店,便笑着问:想买个啥?从模样上,明亮看不出他是个禽兽。又叹息,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啊。

  这天又看完电影,明亮和马小萌没去吃涮羊肉,两人来到西关,上到了延津城墙上。据说,这城墙也有两千多年了。从城墙上往下看,延津城灯火通明;城墙上倒是黑的。黑暗中,明亮抱住马小萌,要跟她接吻。马小萌倒也没推托。待马小萌回应,明亮觉出,马小萌的舌头好长。一时三刻,马小萌推开明亮:“明亮,你能给我吹个曲子吗?”

  “能是能,可我没带笛子呀。”

  “我跟你拿去。”

  “好长时间没吹了,恐怕音都生了。”

  “生就生吹。”

  两人下了城墙,手拉手去了“天蓬元帅”。待明亮从宿舍拿上笛子,两人去了饭馆后河边,明亮对着黑暗,吹了一曲。刚开始吹,音确实有些生;吹着吹着,明亮就忘记音生,沉浸在要吹出的情形之中。一曲终了,马小萌问:

  “你吹的是啥?”

  “随意吹的呀。”

  “随意吹的是啥?”

  “在这个世界上,你是我找到的唯一的亲人。”

  “酸,从电视上学到的吧?”

  “是,但跟电视上不一样。”

  “有啥不一样?”

  “电视上说的都是假的,我说的是真心话。”

  “想故意感人?”

  “这还感人,应该伤心呀。”

  “啥意思?”

  “这话证明,事到如今,我在世上连个亲人都没有哇。”又说,“别人的亲人都是现成的,我还得去找,事情还不惨吗?”

  马小萌抱紧明亮,把舌头伸到他的嘴里:“我也觉得,在这个世界上,你是我唯一的亲人。”一时三刻,拔出舌头说,“那你再吹一遍这个曲子吧。”

  明亮把曲子又吹了一遍。

  吹着吹着,城上已三更。

  当年中秋节前,明亮和马小萌结婚了。明亮后来想,别人结婚是看对方的优点,他们走到一起,是因为了解对方的短处,或各自压在心底不想告人的心事;压在心底的事,都不是好事。当然,最不好的心事,他还是没有告诉马小萌。结婚那天,除了明亮中学时几个要好的同学,在中学教地理课的焦老师、“天蓬元帅”的老板老朱、明亮跟着学炖猪蹄的黄师父,还有在饭馆一同打工的要好的同事,都到场了。马小萌她妈和继父也来了。

  按说,明亮结婚,他应该通知武汉的陈长杰,陈长杰毕竟是他爸;但明亮担心通知陈长杰,陈长杰和后妈秦家英再因为这事产生纠葛;再说,十年前陈长杰来信,说秦家英逼他和明亮断绝来往,十年来,两人也断了来往;为了不节外生枝,结婚时,明亮就没有通知陈长杰。但明亮邀请了李延生胡小凤两口子;虽然十年前明亮离开了他们家,但从六岁到十六岁,毕竟在他们家住过十年。婚宴上,同学董广胜当司仪,插科打诨,说了许多笑话;同学郭子凯、冯明朝当伴郎,客人没喝多,他俩先喝多了;焦老师和老朱,又拉上李延生,到台上,唱了一出《打渔杀家》。热闹中,明亮和马小萌,挨桌敬酒;来到马小萌她妈和继父的桌前,她妈和继父都笑呵呵的,看不出历史上曾发生过什么;来到李延生和胡小凤的桌前,李延生笑呵呵的,胡小凤倒哭了。

  “高兴。”胡小凤说。

  二

  明亮和马小萌结婚一年了,马小萌还不见怀孕。头两个月两人不着急,半年过去两个人不着急,一年之后,两人就着急了。一是着急不怀孕,二是着急两人之间,到底谁有问题。两人分别去县医院的妇科和男科检查,妇科说,查不出马小萌有什么问题;男科说,查不出明亮有什么问题;正因为查不出问题,两人更着急了。

  十年前,接替明亮在“天蓬元帅”洗猪蹄的叫小魏。明亮洗了一年猪蹄,老朱就让他到后厨炖猪蹄了;小魏洗了十年猪蹄,还在洗猪蹄;老朱说,十年了,猪蹄上的毛还是剔不干净;又说,啥时候把猪毛剔干净了,啥时候去后厨。明亮也觉得小魏有些笨,猪毛剔不干净不说,十个猪蹄,总有三个被他划破;划破的猪蹄,炖出来之后,就不能当囫囵猪蹄卖;但又觉得小魏实诚:猪蹄炖过,总能从炖猪蹄的大锅里,捞出一些碎肉;这些碎肉,盛到筛子里,控过油之后,拿到餐厅当碎肉卖;别的员工饿了,都偷吃筛子里的碎肉,小魏从来不偷吃碎肉;话又说回来,十年前明亮能去后厨炖猪蹄,除了猪毛剔得干净,和他会吹笛子也有关系;小魏不会吹笛子。

  平日,遇到老朱骂小魏笨,明亮常上去替小魏说话;遇到别的员工欺负小魏,明亮便上去嚷别的员工。明亮结婚时,也请小魏参加了。看着热闹的婚礼,小魏哭了。那天婚礼上,大部分的人都在笑,唯有两个人哭了,一个是胡小凤,一个是小魏。按说两人都不该哭,但他们哭了。小魏平日不爱说话,就像明亮刚来“天蓬元帅”时不爱说话一样;明亮后来遇到马小萌爱说话了,十年过去,小魏还是不爱说话。每当小魏犯了错,挨了老朱的训斥,别的员工都偷偷捂着嘴笑,唯有明亮安慰他:“不要着急小魏,慢慢就好了。”小魏倒叹息:“哥,慢慢是哪一天呀?”“天蓬元帅”有二十多个员工,小魏见了别人翻白眼,见了明亮叫“哥”。

  这天,明亮正在后厨炖猪蹄,小魏匆匆忙忙跑过来,在门口向他招手;明亮翻着锅里的猪蹄:

  “咋了小魏?”

  小魏不说话,仍向他招手。明亮放下手里的肉叉,出了后厨;小魏又往后院河边走。到了河边,小魏:

  “哥,出大事了。”

  “你又咋了?”

  “不是我,是你。”

  明亮愣在那里:“我怎么了?”

  “也不是你,是嫂子。”

  接着掏出一张名片大小的小广告,递给明亮。明亮一看,广告上竟是马小萌的照片。马小萌只穿着三点式,手支着头,卧在床上;旁边有一行字:腿长,舌长,销魂,难忘。下边是地址和手机号码。明显是一招嫖卡片。明亮:

  “这是谁干的,这么恶心我,你嫂子天天跟我在一起,咋能干这事呢?”

  小魏:“你看清楚上边的地址,写的不是延津,是北京。”

  明亮再看,卡片上留的地址果然不是延津,是北京;接着又看广告词,身上出了一层冷汗。小魏:

  “哥,别信。”

  明亮没说话,但卡片上说的事,他信了。因为广告词中,说到马小萌的舌头长。不跟马小萌谈过恋爱,不知道她舌头长;不跟马小萌干过那事,不知道舌头长的好处;把舌头长拿出来做广告,不是鸡是什么?突然明白,这卡片上说的事,不是现在,是过去;地点不是延津,是北京;马小萌说在北京当了五年饭馆服务员,原来她在北京当了五年鸡。接着想起,跟马小萌谈恋爱时,明亮问马小萌为什么从北京回到延津,马小萌只说如何出去,没说如何回来,大概就是要瞒下这段事吧?两人走到一起是因为知道对方的短处,以为短处都向对方说明白了,没想到马小萌瞒下这么大的短处;她只说了小的短处,瞒下了大的短处;就像明亮把妈在武汉的遭遇瞒了下来一样。但两件瞒下的事,性质可不一样。明亮问小魏:

  “这卡片,你从哪儿捡来的?”

  小魏:“县城满大街都是。”又说,“昨天还好好的,今天满大街都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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