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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一


  马小萌笑了。两人又谈起五年间延津的变化,渡口新添了许多游船,游船上开起了饭店,游船开到黄河上,游客可以边吃饭边看风景;南街新添了一个歌舞厅,北街新开了一家咖啡吧,西街新添了一个电影院。说到这里,明亮说:

  “说到电影院,久别重逢,我今天晚上请你看电影吧。”

  马小萌“噗啼”笑了:“明亮,你胆子比五年前大多了。”想了想说,“念在过去同事的分儿上,我跟你去。”又说,“事先说好了,只是看电影啊,别想歪了。”

  “我不是想歪的人。”

  当天晚上,明亮和马小萌一起去西街电影院看电影。进了电影院,明亮买了两桶爆米花,又问马小萌:

  “你想喝个啥?”

  “你呢?”

  “我从小爱喝汽水。”

  “我在延津时也爱喝汽水,去了北京,开始喜欢喝可乐。”

  “那我随你喝可乐。”

  看过电影,两人一起去马路对面吃涮羊肉。马小萌问:

  “明亮,你喝酒不?”

  “很少喝。”

  “我喝。”马小萌又说,“在延津不会,去北京学会了。”

  “那我陪你喝。”

  真到喝起来,明亮发现,马小萌的酒量还不如他,半瓶白酒下去,明亮脑子还清醒,马小萌说话已经绊舌头了。但两人仍然聊着,比没喝酒聊得还热闹。明亮:

  “小萌,我问你一件事。”

  “啥事?”

  “你出去五年,为啥从北京回来了?”

  “说真话还是说假话?”

  “都行,真吧假吧,都跟我没关系,我就是随口一问。”

  “偏给你说真话。”

  “说吧。”

  “那我不说如何回来,说说出去的事吧。”

  “都行。”

  “那得从我十岁说起。”

  “说吧。”

  马小萌舌头绊着嘴,磕磕绊绊告诉他,她十岁那年,她妈跟她爸离婚,嫁给了延津渡“马记杂货铺”的老马。第二年,他们生了一个男孩,成了马小萌的弟弟。自她十五岁起,继父老趁她妈带弟弟回娘家,在家里骚扰她。待她考上高中,她便去高中住宿,也是为了躲开家里的继父。住宿日夜在学校,便跟同学谈起了恋爱。后来她大学没考上,只能回到家里,继父又来骚扰她,说,大学没考上,有没考上的好处,我们就可以永远在一起了。跟她谈恋爱的同学忘恩负义,考上大学之后,跟她断了联系,加上继父又趁机来骚扰,两件事挤到一起,她便上了吊。

  被救过来之后,不在家里杂货铺干活,去“天蓬元帅”打工,也是因为这些事;后来越走越远,去北京打工,也是因为这些事。马小萌又说,继父虽然不好,是个禽兽,但他对她妈还不错,她就一直没有声张;如果她对她妈说了,这个家也就没了;再说,家里还有一个弟弟呢,马小萌又说。如今我从北京回来,在十字街头开了个服装店,考虑的也是,永远不回杂货铺了。看着我在延津有家,其实我没有家呀,马小萌又说。

  明亮愣在那里,他没有想到,在马小萌身上会发生这些事;同时,他没有想到,马小萌会把这些事告诉他;马小萌说要说真话,他让她说真话,没想到这话这么真。明亮有些措手不及:

  “早知这样,我就不问你这些话了。”

  马小萌指着明亮:“这话,我从来没对别人说过,你也不准对别人说。”又说,“知你嘴严,不爱说话,才告诉你。”又说,“不喝酒,也不会告诉你,这不是喝多了吗?”

  说完哭了。

  明亮:“放心,我让它烂在肚子里,也不会告诉别人,我知道这事的轻重。”

  马小萌抹了一把鼻涕:“对你,我也有一件事要问。”

  “啥事?”

  “当年,你学上得好好的,咋突然退学了?”

  “你给我说真话,我也给你说真话吧。”

  “说吧。”

  明亮喝了一杯酒:“不说退学的事,说说上学的事吧。”

  “都行。”

  “那得从我三岁说起。”

  “说吧。”

  明亮便从他三岁时说起,他三岁那年,他妈在延津上了吊;他妈死后,他和他爸陈长杰,如何从延津去了武汉;在武汉,陈长杰如何又给他娶了个后妈;后来奶奶死了,他如何坐错了火车,花了两个月工夫,从湖南跑回延津;在延津,陈长杰如何把他寄养在李延生家;后来陈长杰不给寄养费了,他进退两难,如何退了学,去“天蓬元帅”打工……从头至尾,把十多年从没说过的话,对马小萌说了。马小萌听后说:

  “真不容易。”

  又问,“当初,你妈为何上吊呢?”

  这也牵涉到疙疙瘩瘩的许多往事,一句两句说不清楚,明亮便说:“一言难尽。”也指着马小萌,“这话,我也从来没对别人说过,你也别对别人说。”

  “当初,你为啥从武汉跑回延津呢?”

  “想奶奶了呗。”

  说想奶奶也对,但他还是瞒下更重要的原因没说。更重要的原因,还是他妈樱桃在武汉的遭遇,被钢针钉在木板上,遍体鳞伤。

  两人说着说着,城上已三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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