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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〇三


  我回到深圳,见到了他们,的确都是孩子,一逼问才知道,只有乡一中那男孩快满十八岁了,另外四个孩子十六七岁不等。

  我生气了,训他们:“你们还没成年,我绝对不替你们找工作,休想!”他们都眼泪汪汪的。

  娟将我扯开去,小声说:“你那话太容易使他们误解,像是你有能力替他们找工作却偏不帮他们似的。”

  我说:“我哪儿有一次替五个人找到工作的能力?气糊涂了。”我看着他们也没招儿,只得将张家贵请来,请他帮我出主意。

  张大哥连连叹气说:“唉,唉,你婉之怎么就是‘成功人物’了呢!咱们神仙顶那些人的嘴呀,真不知怎么传的,把孩子们都给忽悠了!”

  他认为绝对不可久留,万一哪个孩子出了点儿差错,多大责任啊!也绝对不可以替他们找工作,雇用未成年人是违法的。包括那个快满十八岁的,全都得送回去。那男孩高三还没毕业,快拿到高中文凭却没拿到,以后肯定有后悔的时候。他说也不能立刻替他们买票将他们打发走,那样他们会不高兴。他们一不高兴,谁知道会怎么说我和他两位“成功人物”呢?他们在大人眼中是孩子,大人相信孩子不至于说瞎话。那结果可不就是——不论他们将我俩说得多么不好,反正我俩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张大哥认为妥善的办法只有一个——让孩子们在深圳住几天,陪他们到处玩玩,逛逛,保证他们吃好,喝好,住好;之后由他从公司派人将孩子们送回去。

  我觉得张大哥考虑得周到,完全同意。

  娟又说:“也别让他们住得太舒服,和花钱多少没关系。主要怕那样的话,你明明不是成功人物,感觉也有点儿像成功人物了。”

  张大哥说:“对,对。”

  于是他从公司调来一辆面包,由我将五个孩子送往我和娟住过的旅馆,为他们开了两个房间。

  我回到药店时,娟刚将吊铺归整好。前几天五个孩子全挤吊铺上睡,她和她弟睡药架子之间的地上。

  她说吊铺上一股臭脚丫子味儿,边说边喷花露水。

  我没带多少钱,与翔通了次话,让他将娟寄给我的五千元再寄给我。他没那么做,怕我办事欠考虑,亲自带着钱也回来了。

  以后的几天,药店终于恢复平静,娟和他弟又可以睡吊铺了,而我和翔则充当五个神仙顶孩子的导游。

  几天后,翔陪孩子们回神仙顶去了。他说孩子们是冲着我才到深圳的,由张大哥的公司出人陪送不合适;而由我陪送回去,他又怕我太辛苦。

  翔和孩子们走后,我白天负责药店,晚上与娟睡在照相馆。分开既久,互相间有聊不完的话。

  娟告诉我,徐主任出事了,不再是电大副校长了——由于受贿被人揭发,受了降级处分,没脸再上班,提前退休了。

  我说:“我来之前高翔还与他通过话,高翔好像不知道。”

  娟说:“那你别告诉他,就当你也不知道吧。”

  我问:“问题严重吗?”

  娟说:“估计不太严重,严重还不关进去了?”

  我又问:“那我这次要不要见他一面呢?我与高翔成了夫妻,也得感谢他。”

  娟说:“随你。我和张大哥倒是常与他聚,我俩都装不知道,而他每次挺高兴的。”

  我说:“那我也还是见他一次好,应该代表高翔给他份喜糖。”

  娟说:“我安排。再让你知道一件事——郑宜然有对象了,身材不如我好,但容貌比我好。他俩有天出现在咱们超市里,却只买了一瓶矿泉水,我想他是成心气气我。”

  我问:“你生气了?”

  她说:“那生啥气?是我觉得我俩不合适,人家又没什么对不起我的地方。当时樱桃刚下来,我代表你送了他两箱樱桃。”

  由我做东,李娟和张大哥作陪,请徐主任在郊区的渔家乐吃了一顿海鲜。还是张大哥想得周到,怕在市内请徐主任有顾虑。一到郊区,徐主任的情绪果然大为开朗。在音乐包厢唱歌时,简直可以说是兴致勃勃。虽然他曾是副校长,我仍按习惯叫他徐主任,他的反应依然愉快,如同自己一直是主任。冲这一点,我觉得他这人毕竟还是可交的。

  张大哥开车将徐主任送到家,接着送我和娟,路上他说:“听人讲,他是中了官场上的局。”

  我不懂,问什么是“局”?

  娟说:“就是几个人串通一气,为谁下套,或者挖一个坑。”

  我又问:“那对串通一气的人有什么好处?”

  娟说:“官场上的位置是有限的,你下来,我上去呗。”

  我还是不懂,继续问:“不是几个人串通一气吗?整下来一个,也只能上去一个呀,另外几个图什么呢?”

  娟说:“倒也是。你这问题太深,我回答不了啦。大哥,你讲给她听。”

  张大哥说:“不明白就不明白,没必要非明白。官场有官场的规矩,民间有民间的法度。成了朋友是缘分,不轻易失去一个朋友,这是咱民间的法度。民间人按民间法度待人处世,也是讲原则。”

  那天晚上,我对娟说:“娟,以后咱俩见面的机会肯定少了,凡事你要三思而行,好自为之,千万提防别落入别人设下的‘局’里去!”

  娟顿时落泪了,戚然地说:“你啥意思嘛,当面告诉我,我将失去你了?”

  我也忧伤起来,握住她一只手,强笑着说:“你想哪儿去了?我现在不是成了上海人的妻子和儿媳妇了嘛。虽然我已经是深圳人了,却毕竟嫁到了上海,以后要在上海工作、生孩子、做母亲、相夫教子,总之……但咱俩不是都有手机嘛,往后交通会越来越方便,咱俩也会坐得起飞机了,谁想谁,半天后不就见面了……”

  我没忍住哭了,娟反过来劝我,说我俩还是经济合伙人的关系呢,一条绳拴俩蚂蚱,无非就是绳长绳短的改变……

  我回到上海时,翔已先于我到家了。

  他说送孩子们的幸亏是他不是我——他一回去就被我二姐缠住了,魔怔似的只说自己和张家贵那事儿,埋怨我不重视她的托付,一直不给她回复……

  他谆谆教诲我说:“这事儿你可一定要处理好,否则你二姐会大为不满。”

  我问:“她明明是剃头挑子一头热,人家张大哥根本没那种想法,她却非指望我能促成,叫我咋办?”

  他怼了我一句:“是你二姐不是我二姐,别问我。”

  我看出那次贵州之行使他一肚子不高兴,内疚地说:“对不起,因为我,给你添麻烦了……”

  他愣了愣,抱住我,叹道:“‘人是社会关系的总和’这句话,对我也是真理。既然做夫妻了,我也不能成为一个反真理主义者。”

  我笑着怼了他一句:“谁叫你只以为我是名门之后,市长的女儿来着?”

  他苦笑道:“你当时也没详细说明你的社会关系有多复杂呀。”

  晚上我俩躺在床上时,他又说:“以前,作为一名热心于扶贫活动的艺术家,那是一回事。如今眼见生活在山区的某户贫困农家成了自己的亲戚,那就成了另外一回事。你二姐我不是也得叫二姐吗?我叫她二姐时,心里觉得怪怪的……”

  我似乎听出点儿“我招谁惹谁了”的弦外之音,没接茬儿。

  他又说:“娟寄给咱们那五千元,快花完了。”

  我说:“明天我就开始找工作,不用你帮忙。”说完一翻身,不再理他。

  他欲搂我,我拨开了他的手。

  我流下泪来,因为自己的“社会关系的总和”,也因为人是选择性地编织社会关系的动物。对徐主任的事,翔其实是知道的——张大哥的话,就是‘成了朋友是缘分,不轻易失去一个朋友……’那句话,翔也说过,可见他对于自己与徐主任的关系,尚能以民间之法度来对待。但对于自己忽然多出了一个我二姐那样的“妻姐”,却难以当成“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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