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虚阁网 > 梁晓声 > 我和我的命 | 上页 下页 |
| 九三 |
|
|
|
他吼起来:“放屁!我爸是谁?是你大爷!你把你爸火化了,可我不愿学你!你、你,我扇你个六亲不认的东西!……” 他吼声一落,巴掌已扇在娟脸上。娟被扇得身子栽歪了一下,却没倒。 李楠大叫:“不许欺负我姐!” 他又吼:“没你小孩崽子说话的份儿!今天我就是要教训你姐!” 娟的身子刚一站直,他又举起了巴掌。 娟的鼻孔出血了。我又产生了怒从心头起,恶向胆边生的感觉。 我退后一步,铆足了劲儿,弯下腰,一头向那高大的汉子撞去,如同愤怒的公牛顶人那般——虽然我明知对方不是娟的堂兄就是娟的堂弟,但我那时已不管他是谁了——谁当着我的面欺负娟我就要跟谁拼命! 他被撞得向后趔趄了五六步,极力想站稳却还是仰面朝天滑倒了。说时迟那时快,我一个箭步冲过去,骑在他身上,扯下他的帽子,双手握拳,左右开弓往他脸上光头上猛砸…… 他毕竟力气大,我被他从身上推下去了。我坐在雪地上,他站了起来,要踢我。 “你敢!” 娟不知从谁家院子上踹下了一根木方子,双手握着挡在了我前边。 这时,又跑过来几个男人,其中一人夺过娟手中的木棍,将光头男子打跑了。 那男子扔了棍子,对娟说:“你别跟你三哥一般见识,他喝醉了。他那人,一醉安上尾巴就是头驴。你做得对,二哥支持你。” “二哥……” 娟扑在对方身上号啕大哭。 敢情娟还不止一个堂兄弟;她一哭,我反而放心了…… 两天后,娟的小姨将她母亲接走了。我和娟带着她弟弟一起离开了村子。 娟将她家的门销上后,在门前低下头站立良久,像默哀。 在车站,李楠说:“姐,我不能捧着咱爸骨灰盒上车,万一有人好奇,我咋回答?如果直说,引起别人反感那多不好?” 我认为那少年想得细,说得对。 于是娟去买了一个袋子,将骨灰盒装入袋子里,由自己挎着。 “你怎么可以连日关机?想不到我有多牵挂吗?” 刚一见到翔,他就板脸训了我两句。他要是假装训我,声调会很高;而真训我时,语气听来反而是平静的,表情也格外严肃。 我自知理亏,只得认错,并且解释,由于压力过大,完全忘了带着手机那回事。 “错了就是错了,辩解等于找借口。你的压力会比娟还大?”翔对我的解释不以为然。 娟从旁说:“她像一张白纸,经历的坎坷太少,也许真就比我的压力还大。” 我朝翔使眼色,他这才注意到娟的袖子上有黑纱,不再说什么,默默拥抱了娟一下。听说他已将新超市装修好了,娟急着去看。 新超市的牌子已挂上了,翔给起的名是“和合超市”。我觉得太俗常了,娟却喜欢。翔说便民超市嘛,店名没必要起得多么奥妙。之所以不与街名联系起来,是为了以后再有分店招牌统一。 我说:“哪还会有分店!说得轻巧,吃根灯草。” 翔说:“我敢断定李娟还会往前闯。” 娟说:“我当然会。” 娟对翔的劳动成果十分满意,问我:“我可以抱他一下吗?” 我说:“请吧。” 她踮起脚跟,郑重而又庄严地抱了抱翔。 翔笑道:“一切辛苦都值了。” 娟与她弟每晚睡吊铺。按我的主张是——她弟腿不好,上下吊铺太不便,每晚可以睡在照相馆;而我和高翔每晚睡吊铺也已习惯。娟说那不妥,非长久之计,给我和翔添的麻烦已经够多了。而且她认为,她弟不该总在心理上将自己当成残疾人,上下吊铺也是种能力锻炼。 于是我和娟曾经的“家”成了她和她弟的“家”,她父亲的骨灰盒也放在上边。 我说:“娟,那也不是常事吧?” 娟说:“是啊。眼下顾不上考虑了,以后再做决定吧。” 逝者已逝,活着的人,总还要为生活继续忙碌。 接下来数日,我和李楠蹬着租来的平板车往返于两个店之间,将剩余的货物转移到新店去。李楠虽然跛足,蹬起平板车来却一点儿不受影响。而娟,则开始为新店进货。 翔那边的事已耽误得太多,我要求他尽快使照相馆的业务恢复正常,别再操心我和娟的事了。 一天晚上,躺在床上时,我将我在娟老家的所见所闻从头到尾说了一遍,问翔是否经历过那种事。 他问:“受到震撼了?” 我点点头:“我以为现实中不会有那种事,只有小说或戏剧中才会有。” 他说:“有的时代文学以反映现实为主潮,有的时代却相反,现实会大量地复制小说的、戏剧的情节或故事,包括细节,也往往会如出一辙。以后,中国小说家、戏剧家或电影编剧的黄金时代或许即将过去了。” 我问:“何以见得?” 他说:“当现实中产生的原汁原味的人物、事件、情节和细节具有极高的戏剧性,比普遍的虚构类作品的想象更胜一筹,现实岂不是就有理由讥笑小说家了?既然说到最善于讲故事的小说家了,那我就单以小说为例向你证明哈……” |
| 虚阁网(Xuges.com) |
| 上一页 回目录 回首页 下一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