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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二


  一户人家院门口有只大黄狗,呆瞪着我俩,不动,也不叫,像被什么事件吓傻了。

  李娟家门上同样有白幡。她看着家门说:“婉之,我腿软了……”

  门一开,她跛足的弟弟走出来——他大概从窗口发现我俩了,帮我一左一右将他姐扶入屋里。

  娟的母亲原本盖着被子卧在炕上,此时欠起身,也没让娟介绍一下我是谁,只两眼直勾勾地望着女儿,声音抖抖地说:“女儿,你可回来了……”就说了那么两句话,再就只流泪说不出话来。

  我扶娟坐在炕边,她弟神情木然地告诉她——因为煤价上涨了,某镇长家承包的小煤矿急需矿工,初八就到各村招人,二十几人就这么被招走了。年轻人更愿意到城里去挣钱,还愿下矿井的极少,招走的都是父辈男人。娟她父亲那样干不了重活的人也被招走了,说矿上缺一个往井下送饭的人。煤涨价了,而且涨得挺猛,煤老板自然高兴,给的工钱也就高了点儿。那些个已过了最佳打工年龄的农民,为了能就近挣那笔钱,去得也都高兴。不料头一天就出了事故,而井下偏偏是本村的十三个男人在加班,全被砸下边了,娟的父亲和伯父也在十三人中。煤老板闻讯就跑了,县里组织了紧急抢救,但十三人全都死了……

  娟她弟讲得很快,背书似的,却又讲得一清二楚,并不混乱。

  我听得屏息敛气,目瞪口呆。

  娟一头栽倒在地。

  娟她妈下地了;娟躺在炕上了。她妈为她冲了一碗红糖姜水,我扶着她让她喝下去。

  她紧紧握住我一只手,流着泪说:“婉之,你看我这命……你还是别交我这个朋友了,将来会拖累你的……”

  我也不禁流下泪来。

  忽然外边起了骚乱之声——有怒吼,有咒骂,有哭声,有哨声,有警告声……

  娟她弟出去了一会儿,回来向娟汇报——县里的干部又来了,还来了一车“公安”。县里的干部说,一定会将煤老板抓回来,生命赔偿之事须等那时再定。县里财政吃紧,还欠着银行大笔的钱,眼下只能先向每家垫发一笔丧葬费。死者家属和亲人们当然不同意,双方差点发生肢体冲突。

  娟她弟说死者还摆在镇政府院里呢,家属们统一了态度,不得到赔偿费绝不办后事。

  晚上我就发起烧来。娟她弟请来了镇里的医生,我挂起了输液瓶。

  我真恨自己身体不争气:“娟,对不起,我什么忙都帮不上,反而添了麻烦……”

  娟说:“连我自己都不知道究竟该做什么。有你在我身边,我就坚强得起来,不会被压垮。”

  我让她去陪她母亲睡,对她母亲那也是种慰藉。

  她让她弟和我睡一间屋,以便随时照顾我。

  那少年坐在炕另一头,眼睛盯着药瓶不躺下。

  我说:“你睡吧,滴完了我自己会处理。”

  他摇头。

  点滴完毕,我再次催他睡,他才和衣而卧。

  我刚关灯,就听到那少年哭了——强忍着不哭出声但还是忍不住的那种哭。

  我说:“小弟,你姐回来了,一切你姐都能处理好……”

  他说:“我不想活了……”

  我心愀然,只有缄默。赵凯信中的话和眼前少年的绝望,如出一辙,让人揪心。

  火炕使我一夜大汗淋漓,翌晨烧退。

  吃罢一顿简单而又心理压抑的早饭,娟说她已想好了该做什么,怎么做。她母亲也同意——她要先到县里去一次,不许我陪她去,怕我再感冒了。

  我便留在家中陪她母亲。

  实际上我不知说什么好,那种情况下一切安慰性的话语都没了意义。我只不过听娟的母亲絮絮叨叨地说个不停,听到最后也只不过记住了两点——娟作为姐姐,从小没过上几天省心又快乐的日子;她父亲脾气不好,还爱喝酒,一醉就耍酒疯,使娟和她弟多次受到惊吓。老人家说如果自己哪天也要去找娟她爸了,在“阴间”最放心不下的就是娟她弟李楠……

  近中午时娟回来了,她说已与县政府负责处理矿难的干部谈过了,双方都谈得很坦诚。她在一系列协议书上签了字,接下来就是尽快将父亲的遗体火化。

  “协议书上写明了由县政府担保,还盖了公章,有县长书记的亲笔签名,我也只能相信呀。我没精力和时间留下来耗着,为了尽快拿到补偿款而让自己父亲的遗体冻在露天地,我觉得也不对……”

  我拍拍她手背,表示支持她的决定。

  第二天我陪她去火葬场——我第一次穿上了娟为我找出的棉裤和“大头鞋”;第二次去了火葬场那种地方——第一次是“送”我的“校长妈妈”。

  当遗体被推入焚尸炉,娟扯了她弟弟一下,姐弟俩双双跪在炉前,而我转身离开了。她姐弟俩就那么一直跪着,直至有人端给她姐弟俩一个木盘,其上是白骨。娟让弟弟捧着骨灰盒,自己将白骨一片片放入骨灰盒中。她那么做时,像考古工作者在工作,表情也极像。

  那是我以前从没见过的情形,连在书本和电影、电视剧中也没见过。

  我又看得目瞪口呆。同时,又一次联想到了人、人生和宿命这三个二十岁以前从不曾想过的概念——是的,仅仅是概念而已。当时我无法深思三者之间的关系,在那种场合,仅仅概念的联想已使我觉得自己似乎一下子老了。

  娟很坚强。

  我没见她流过泪。也许,她仅仅不在我面前流泪。

  娟在中间,捧着骨灰盒;我和她弟在她左右,我们三个默默无言地缓缓地走在村路上。厚雪的表面冻了一层硬壳,很滑,一不小心就会滑倒。

  一个戴长毛兽皮帽子的男人拦住了我们。他身材高大,个子在一米八以上。长兽毛护着他的脸,我看不出他的年龄。

  他对娟说:“你上前来,我跟你说几句话。”

  娟将骨灰盒递给她弟,走上前去。

  他问:“你到底把你爸的尸体火化了?”

  娟说:“对。”

  他问:“几个人跟你打招呼,嘱咐你别带那个头,你都不听?”

  娟说:“我情况不同。我深圳那边还有许多事,我得赶快回去。”

  他说:“已然火化了,我再说什么也没用了,但是不许你走!”

  娟反问:“为什么?”

  他说:“还用问吗?你走南闯北的,见多识广,你得留下来,跟我一道为咱们李家人争取利益!”

  娟说:“我不能,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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