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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四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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屈指算来,“小朋友”与李娟已经九个多月不曾见到了,它居然还认得她。也不嫌热,像条毛虫那么蜷在李娟身边,也打起了呼噜。 那日天气很好,阳光从小窗洒进来,使我们的“家”半明半暗。因为是假期,住旅馆的人都出去玩儿了,走廊静悄悄的。我将房间的门敞开,便有微风一阵阵对流了。 我已报名上了夜大。 我坐在桌前,翻开课本,满怀喜悦——不,简直可以说满怀幸福地写起作业来。深圳当时有规定,不论任何性质的单位,都要保障员工上夜大的权利。一般情况下,能不加班尽量别安排加班。 包装厂那时的活儿不是太多,赵子威对我上夜大也较支持——这两点使我并没跳槽,一直在当那些姑娘们的“总长”。 由于李娟回来了,我竟无法聚精会神了。 我看一会儿书就忍不住看一会儿熟睡中的李娟——她的脸原先挺白的,现在却变黑了,也许是在老家整天下地干活晒的吧? 李娟——我的姐们儿,我的好友——从现在开始,又将与我朝夕相处,这的确令我满心欢喜。养父曾对我说,超三缘方为友,识于途是谓朋。由朋而友,此谊弥足珍贵也。 我那时刚上初中,不太懂,问什么意思? “校长妈妈”从旁解释——同窗、同道、同事,这三种关系是相当普遍的社会关系,也可以说是缘分。在这种缘分的基础之上发展出意气相投的关系已属幸事。而相识于芸芸众生,只不过是“朋”的关系,在这种关系之上产生的友谊,可以说是非常之缘,尤其应该诚挚地加以维护。两个陌生人相遇,一个称另一个“这位朋友”,什么意思呢?是表达出这么一种态度——咱们虽然相识于陌路,但何不以朋友相待?兴许,咱们还能进一步成为良友呢! 养父又说,好比两名战士,同在一个班,或同排同连,成为友的可能性自然极大,但只不过同在一个大集团军中,于陌生的千万人中相识了,成了朋友,这种几率不高,所以应该视为“极品缘”。 记得我当时大不以为然:“爸,你不解释,我倒还明白。你一解释,我反而糊涂了——难道朋友是专指男人和男人的关系吗?” 养父挠头笑道:“女儿,这你就得采取认可的态度了。在汉语词汇中,从古代到近代,从庙堂到民间,一向还真是那么回事儿……” 我和李娟,一个是贵州人,一个是黑龙江人,相识于离各自的家乡都极远的深圳。我俩的老家相距数千里,却成了好朋友,分开久了都特别思念对方——有时一想,这大千世界中,人和人的关系真是难以预料啊!不用一个“缘”字来说,还真就难以解释了。并且,我总觉得,我和李娟在一起,有时的确也像两个男子在一起。她身上往往表现出男子气,也影响我身上多了从前绝不曾有过的男子气。而我单独和倩倩在一起时,则并无那种感觉。“姐们儿”情义在我这儿,简直也就是男子之间的“哥们儿”的同义词。如果我们都是男子,而且相识于古代,那我俩肯定已结拜为兄弟了! 我的人生中有李娟这样的朋友,还有我们共同爱护的“小朋友”。作为打工妹,我们有一处临时的“家”,“家”中有书也有花。至于阳光嘛,虽然不充足,却也不是完全没有。并且,我已实现了一个人生目标,下一个目标十分明确——我对自己当下的打工生活竟非常知足起来。 我坐累了,于是躺在床上看书。 不知不觉,我也睡着了。 我醒来时,见李娟坐在椅子上了,像我那会儿看她似的,也正脉脉含情地端详我。 我说:“这么看着我干什么?” 她说:“你胖了,气色很好,证明咱们分开以后你日子过得不错。” 我说:“还行,晚上向你汇报。你身上汗味儿可大了,我得带你去好好洗次澡。” 她说:“洒家从命。” 时已近午,我俩在街对面吃过午饭,溜溜达达地去向“清水大澡堂”。 洗澡时,我见李娟明显地瘦了。 我吃惊地问:“你怎么会瘦成这样,锁骨那儿都瘦出坑了!” 她淡淡一笑,轻描淡写地说:“不省心呗。” 我当时也没多想,只是很有责任感地说:“我要尽快使你胖起来。” 回到旅馆,我们又开始睡。 天快黑时,我带她去吃晚饭。 在一家高档海鲜饭店前,她驻足不前了,愕问:“干吗来这种地方?” 我说:“你喜欢吃海鲜啊。” 她转身就走。 我拽住了她。 她正色道:“我不许你乱花钱。” 我说:“有钱不花,丢了白瞎,死了白搭。” 她说:“别贫,你抽的什么风啊?” 我说:“你别扫我兴,非扫我兴我可生气了!” 我差不多是将她拖了进去。 我点的菜虽不能算浪费,却道道算得上是招牌菜。不但李娟从没吃过,我自己也从没吃过。我虽曾“贵”为“方府小姐”、市长的千金,但养父母在吃的方面一向以家常饭菜为主,而且反对讲究吃喝,也很少到外边吃。那日,我实际上也是对自己进行了一次犒劳,解了自己的馋。 当冰镇龙虾片上桌时,我觉得李娟的黑眼珠变形了,仿佛变成了猫眼,瞪成枣核形的了。 她愕异地问:“这是什么?” 我说:“虾呀。” “什么虾?” “小龙虾。” “以为我没见过小龙虾?” “另一种……小点儿的,大龙虾,你不是爱吃虾吗?” “我爱吃的是基围虾!我什么时候说过爱吃龙虾了?我想都没想过!” “这种虾,那种虾,不都是虾吗?换着样吃吃有何不可?” “方婉之你作什么妖?花你的钱我就不心疼了?你的钱是大风刮来的?还是……你中彩券了?” 我正暗愁没法使她吃得像我一样高兴,便顺水推舟一本正经地说:“姐,只管敞开胃口吃,实话告诉你,我真中奖了!” “骗人!” 她哪里肯信呢。 我煞有介事地说:“骗你是小狗!一天心血来潮,玩儿似的买了一张,你猜怎么着?中了四千元奖,还不跟大风刮来的一样?你回来了,我不该郑重表示表示?我运气好,不该为自己祝贺祝贺?” “那……” “那什么呀,那就和我一道高高兴兴地吃吧!” 她的眼睛终于又恢复原形了,情愿地说:“行,那我什么都不问了。” 她也和我一样大快朵颐了。 结账时,一听说七百多,她的黑眼珠顿时又变成枣核形了。 我点的还是多了,打包带走。 路上她批评我:“下次不许这么奢侈了啊,就咱俩花了那么多钱,等于吃掉三分之一口猪了,三分之一口猪啊!” 我打着饱嗝说:“也许哪一天你也中奖了呢!” 我俩白天都睡多了,回到旅馆后,都挺兴奋,却又无事可做。 我提议去看电影。 这她挺乐意,痛快地说:“走!” 看完电影,我在路上买了几罐冰啤。 回到房间,还是个睡不着,也又饿了,于是摆开带回的餐盒,喝着啤酒,边吃边聊。 我单刀直入,问她是不是家里出了什么变故? 她说变故倒没什么变故,只不过遇到了伤心事。 “大爷大娘身体好吗?” 我索性问得更具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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