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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三


  他略微一愣,又问:“看过《三国》吗?”

  我随口就答:“当然。”

  其实我没看过。

  我认为全中国没有几个二十多岁的姑娘喜欢看《三国》的;如果有,那她的心理和性格一定特别古怪。

  我担心他接着问我看的是《三国志》还是《三国演义》。他如果那么问,我就没法自圆其说了。任何版本的《三国志》我都没见过,《三国演义》我只不过强耐着性子看了几集电视剧。

  他却这么问了一句:“真的?”

  我没正面回答,从第一章第一回的题目开始背起,一直滚瓜烂熟地背到第十一回。

  “行了,别背了。”

  他横担着的脚着地了。

  我问:“要不要我讲每回的故事梗概?”

  我又看出,他肯定和我一样,只不过是从电视剧里了解了一些《三国》的内容而已。

  他说:“免了。你有一吋照没有?彩色的。”

  我明白我被录用了,暗舒一口气,摇头。

  “去照。三天后带照片来办工作证。”

  他好像急着要去办什么事,说完一起身就往外走。

  我坐着没动,叫住他,平静地问:“不谈工资了?”他也平静地说:“先一千五吧,三个月试用期后看你表现再定,也许我还觉得你不称职呢,好好表现吧。”

  一千五也就比我当帮厨时每月多三百元。多三百元也是多啊!多点儿我就知足。何况我得尽快将工作定下来,所以就没再说什么。

  以后,每当想起那次面试,总会觉得很可笑——我在临江一中读高中时,老师曾要求我们通读“四大名著”。学习压力那么大, 谁有时间通读啊。再说“四大名著”虽是名著,却并非是人人喜欢读的小说。聪明的同学就想出了一种应付老师的办法——背每一回的标题;顾名思义,记住了标题,也就差不多了解了基本内容。我在“贵师”的时候,有的学兄学姐考研往往也用此法备考——一部作品,背作者姓名、籍贯、生卒年份,甚至背初版是哪一年、什么出版社出的,再浏览几篇评论,果而是考题之一的话,起码能保住一半的分。露怯的事主要发生在面试时,老师若问细节,那就吭吭哧哧答不上来了。

  我用那一招顺利地通过了求职面试,也算是急中生智吧。

  自从离开“贵师”,我已很久没见过一个戴眼镜的男子了。

  为我照相的照相师戴眼镜。他三十二三岁的样子,斯斯文文的,像梁家辉。我看过几部梁家辉主演的电影,对那种类型的男子颇有好感。

  照一张一吋快照本是简单的事,但他将事儿搞得挺复杂,不断调光,一会儿让我往左侧脸,一会儿让我往右侧脸;一会儿将相机固定住,一会儿又举着凑近我的脸咔嚓咔嚓按快门,搞得我不胜其烦,对他的好印象大打折扣。

  我催促他:“请快点儿,不需要你把我照得多好。”

  他却说:“你可以对自己的照片没要求,我却不可以对自己的水平没要求。”

  他那小小照相馆从门面设计到内部装修都挺别致的,进门的人立刻会感到一种相当现代的艺术气息。墙上挂着不少镶框的肖像照,有男有女有老有少,有彩色的也有黑白的,显然他是当作自己的作品来展示的,也证明他在摄影方面确实有两下子。

  但我不是来欣赏的,我是来照工作照的。我的耐心有限,脸上的不满越来越挂不住了。

  为了使我表现良好,他不断地说:“别急别急,更别生气,表情要沉静下来,就完就完,再配合一会会儿……我之所以这么认真,是因为你的气质与众不同……”

  他最后那两句话使我火了……如果一个女子不漂亮,男人才夸她气质如何如何,这点儿常识我还是有的。

  我怼他:“你到底有完没完?”

  他笑道:“大功告成,结束了。”

  我付钱他写收据时,门一开,进来了两名公安。我立刻认出将姚芸带走的正是他俩。他俩也认出了我,以意外的目光审视我——仿佛在问:你和他又是什么关系?

  我说:“我只不过是来照相的。”

  他却问:“两位同志有何公干?”

  一名公安对我说:“你快走吧,我们奉命把这儿封了。”

  另一名公安对他说:“有人揭发你举办色情摄影展,你得跟我们领导去交代清楚。”

  那公安表情严厉,语势冷峻,将“色情”二字说出强调的意味。

  我闻言夺门而出,逃之夭夭,只得再找一家照相馆将我的事办成。一路之上,我又羞又恨——羞的是几乎被那“色狼”的假面所蛊惑,恨的是他的伪装伎俩挺高明。

  赵子威是一位喜欢训话的老板。动辄将女工们集合在一起,高声大嗓地来一通“思想教育”。我第一次听他训话是在早上,流水线还没启动。他要求女工倒背双手,叉开脚,挺胸昂头。而她们,是些平均年龄二十几岁的农村小妹。我虽是她们的同龄人,甚至比她们中的几个年龄还小,但毕竟不是农村小妹,而且还上过两年大学,有着与她们的父母完全不同的“校长妈妈”和“市长爸爸”,自幼所见所闻便也比她们多,每觉比她们要成熟不少。她们大抵初离家门,对于远在异地忐忑多多,普遍胆小怕事,很容易被吓着,稍受刁难就哭鼻子。

  当时的情形有点儿像教官对特种女兵的训话,给我留下深刻印象。

  “我姓赵,赵子龙的赵,赵子龙的子,威风的威。常山赵子龙,是我的先祖。我们这一族赵家,以赵云为荣。我当老板,就是要将赵云精神发扬光大,使之成为我们的企业精神!我们现在虽然是一家包装行业的厂,但以后会多向发展。深圳是座商机不断涌现的城市,我是一个眼观六路耳听八方的人,今后我要率领你们将咱们厂做大做强,实现利益最大化!所以,你们要学习赵子龙精神……”

  我听来听去,到了也没听他阐述到“赵子龙精神”究竟是种什么精神。事实是,他压根儿就没具体谈,有可能他自己也不清楚。

  他是一个有点儿自相矛盾的人。

  比如他的口头禅是“我当老板的”,却不许厂里任何人叫他“老板”,而要一律称他“先生”。所以,我在厂里听得最多的话是“赵先生早”“赵先生好”“赵先生指示”“赵先生如何如何”——那时我感觉自己又不像是在一家包装厂里,而像是在一所大学或什么文化学术单位。

  将包装厂也办成一所宣传“赵云精神”的大学校,是他一心兼顾的志向;而他的终极追求却是利益最大化。

  他还是一个十分情绪化的人。有时他情绪不稳定,究其原因又是我们常人难以理解的。

  是他“大秘”——那位四川的漂亮姐告诉我,他曾因为没打死一只吸足了他血的蚊子而对自己十分懊恼,连呼:“失败!失败!以前从没出现过这种情况。人生不进则退,不进则退!……”

  还曾因为老天爷干打雷没下雨而大为光火,仰望着乌云翻滚的天说:“这不是忽悠人玩儿吗?!要是做得到,真想架起口径一千米的大喇叭,把它骂上一天一夜!”

  我问:“他又不是农民,那么在乎下不下雨干吗?”

  她说:“老天爷的表现不中他的意呗。他希望下场大雨凉快凉快,老天爷不是使他失望了嘛。”

  我又问:“像他这种性格,怎么也会成了老板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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