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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


  而妈妈说:“别哭啊!看,你一哭护士又进来了。快,再亲妈妈一下……”

  我就吻她的手,实际上是在用妈妈的手堵我的哭声。

  那名护士也是护校毕业的,估计她从没想过有一天她面对的病人会是历届学生都尊敬的校长。

  护士她望着我的目光有请求的意味。

  我在妈妈额上又吻了一下,恋恋不舍地离开了。

  那年江桥已经建成,公路已经开通,爸爸在市里还有会,直接从医院去会场了。

  我独自回到玉县的家,站在除了我再无别人的院子里,第一次感受到了“惴惴不安”是什么滋味。

  然而我并没想到妈妈真的会离开我。或者说,我的头脑极度排斥这种想法。

  我趴在床上,片刻就睡过去了。

  我实在太累了。

  那天半夜,我的“校长妈妈”离开了我……三日之内,我的状况确可用“痛不欲生”来形容。人世间最爱我的两位女性先后离我而去,一去永不返回,这使我觉得自己像一只无所依傍的孤雁,对大地和湖沼缺乏信任,丧失了起码的安全感;对广阔的天空更是充满疑虑。“校长妈妈”和于姥姥之于我,不仅仅是呵护我长大的两代亲人,还是足以保佑我命运顺遂的吉祥神。有她们在,不论我的人生遇到怎样的挫折,都不至于惊慌失措,仅仅是品味沮丧而已,安全感却是不受影响的。失去一位,我已觉自己的亲情殿堂断了永难修复的一柱;现在两位都失去了,我的亲情殿堂垮塌了。在别人眼中,我当然已经长大了,我爸就是以这样的眼光来看我的。但我自己知道,我的心理年龄仍处在习惯了受宠的少女时期。至于我爸,他固然也是爱我的,我却总觉得他的爱有别于“校长妈妈”和于姥姥对我那种细到微处的爱。用他的话说,那三天里,我因悲伤过度,像“活死人”。

  他说得没错,我一下子跌入了空前的彷徨无助之境。我所参与的主要的事是妈妈的丧礼。那自然是隆重的,但我却完全记不清是怎样的过程了,连悼词也没听进去。过后我爸告诉我,悼词对我妈的评价“甚高”。

  第四天晚上,我爸在书房批阅文件时,我走了进去,终于可以心如止水地坐在他对面了。

  我当时奇怪他竟能那么平静地进入了工作状态。

  我向他要妈妈留给我的信。我当然没忘那件事。

  他装糊涂,问什么信啊?

  在我的坚持下,他只得承认是有那么一封信,但却忘记放在哪儿了,推说几时想起来了、找到了再给我。

  我看出那是他的借口,直言我的不信。

  他恼火了,拍了桌子,还想摔东西。已将杯子举起,却没真摔在地上。

  “我是你父亲!你是我女儿!你失去了妈妈,我失去了妻子,咱俩的悲痛程度是一样的!为什么你不可以理解我一下,为一封信偏偏在这时候坐我对面烦我?!”

  他异常激动,脸色都变青了,挥动着的手差点儿落在我头上。

  我朝后仰着头,瞪着他态度坚定地一动不动。

  我们父女之间第一次发生那么一种情况,当时我的感受是“惊心动魄”。

  但他越是那么情绪化,越是适得其反,越使我急于看到信。

  最终他妥协了,开了办公桌抽屉的锁,取出信来放在桌角。

  “就在这儿看!”他一说完就抓起烟盒到外边去了。

  我妈的信大致内容是——关于我不是她亲生女儿这一点,始终是她心中的纠结。但是她认为,如果自己将这一真相带到另一个世界去是不对的。我是神仙顶人家的女儿,而且我已见过我的生父,就是那位因救我受了伤的“伯伯”。如果我想知道我为什么成了方婉之,最好去问我的生父生母。当然我也可以不问,不受真相的负面影响;不改姓名,继续以玉县的家为家,与我的养父继续生活。

  “婉之,你一定要确信,你的子思爸爸和我一样,我们对你都是百分之百视同己出的啊!我不在了,他对你的爱只会比以前更深,而不会有丝毫相反的变化。你怎样决定你与神仙顶的亲人们、和子思爸爸、和玉县这个家的关系,有自己做主的绝对权利。而且你校长妈妈认为,你怎么决定都与道德无关,那真相毕竟已成历史,人的现实生活不应受身世真相的困扰。生父生母也罢,养父养母也罢,都是缘分。缘分的意思就是,或长或短,或续或终,都可顺心性之自然,其他的都不必在意……”

  在我印象中,“校长妈妈”是一个理性远多于感性的人。我从那封信的字里行间,看出了她当时向养父口述时是多么地冷静坦然泰然,大约冷静得如同在向下级同志口述领导者的“指示”。

  而这一点使我的身世真相加倍地刺激了我——我彻底崩溃了。

  后来养父说,他在外边听到了我的一声哀号,像动物的濒死叫声。

  他进屋时,我昏倒在地。

  那一夜我昏睡在养父母床上,养父彻底未眠,守坐床边直至天明。

  他还有一大堆工作必须及时做好,我不应成为他的“拖累”。

  在我的强烈要求下,他亲自开了六七个小时的车,下午一两点多将我送回了学校。

  我最急于见到的是我男朋友。

  我在他宿舍门外堵住了他,他正要去上课。

  我已顾不上管他上课不上课了,差不多是将他扯到了我俩往日幽会的地方。那儿有回廊、凉亭和水塘。斯时水塘荷花盛开,赏心悦目,令人心旷神怡。回廊两侧的葡萄藤上,一串串葡萄已由青变紫。而凉亭的四柱上喇叭花散紫翻红,开得尤其热闹,如花亭。在凉亭里,我坐着,他站着,从我手中接过了那封信。

  我的“校长妈妈”认为她如果将我的身世真相带到另一个世界是不对的;而我直接认为自己如果不及时将那真相告知那爱我的男生是不道德的。

  “及时”在我这儿就是刻不容缓。

  有什么“缓”的必要呢?

  我认为没有。

  与其由自己欲说还休地相告,莫如让他看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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