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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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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二〇〇二年我大二了。 我遭遇了爱情。 某日去上课时,我被一名踏滑板的男生撞着了——通往教学楼的路上行人匆匆,有的同学边走边吃东西。一只尚不会飞的小麻雀不知何时从树上掉在了路上,在学生们的脚步间盲目蹦跳,却少有注意到它的人,谁注意到了,也只不过高抬脚跨过而已。它的妈妈在树上焦急地叫个不停,不时在学子们头顶盘旋,对于这异常的现象也根本没谁注意。 我注意到它时,它恰被一只脚踢翻。那一踢使它不动了,居然趴在无数匆匆的脚步之间了。我赶紧快走两步,双手捧起了它,欲将它放到草坪上。 就在那时,踏滑板的男生撞着了我。这是两不怨的事,但他分明想怪我,立刻就要说出一句不中听的话来。当他明白了我在做什么时,又伸展双臂为我挡住别人。 我俩没说话,互相笑笑而已。 我第二次见到他时,他在电梯里,我在电梯外,离电梯十几步远。电梯里的人已经满了,他按住电梯不使梯门关上。我跑过去挤进了电梯,却超重了。我刚要退出电梯,他却抢先离开了,而那时别人按了下键,梯门关上了。 第三次见到他是在校刊的组稿会上,他是编委,我是学生作者。我写了一篇散文《神仙顶记事》,文中自然写到了我的生父、两个姐姐和我外甥。在散文中,我那些亲人只不过是“神仙顶人”——当时我仍不知他们是我的亲人。他是我的责编,点评时说我的散文有“玉质”,堪称“玉散文”。他的过奖之词使我当时很窘。 就这样,我们不再陌生了,也可以说认识得自然而然吧。 后来,在食堂吃饭时,他经常“很巧”地坐在我旁边。 他是计算机专业的,那当年是热门专业。可他是文学爱好者,从不创作,却被认为有评论水平。他是家在贵阳的学生,父亲是省里某厅厅长,据他说他父亲属于那个厅的高配干部,实际享受副省级待遇。那一年我爸已是临江市市长了,而他居然了解到了这一点,还说他父亲知道我父亲这个人。 一日,我俩散步时他说“咱们这一届,干部家庭的学生不多,学习好的也不至于沦落到这样的学校来”。 他这话显然是在说自己,却无意中伤到了我的自尊心。我尽量装出没被伤到的样子,说:“什么样的大学都有才子。” 恋爱使人变傻是流言。起初会使人智慧,深入下去才变傻的。 他听了特高兴,忽然吻了我一下。虽然是在我完全没心理准备下发生的一吻,我却没生气。 我接着也主动吻了他,似乎是那样。否则,在那天我们之间不会有一阵彼此深吻。 二〇〇二年,中国的一切事都进入了“快速”阶段,爱情也不例外。与民间相比,大学学子们的恋爱过程算挺“悠着”了。在民间,往往互相“中意”的当天就进入实际“步骤”了。不“那样”的理由在年轻人中越来越不成立了。 我中他的意。 他一米八多的个子,算不上是帅哥,却也相貌堂堂。我俩在身高和颜值方面挺般配。爱情使我平淡无奇的大学生活出现了意想不到的情节。我虽然并未被爱情冲得找不到北,但确实也挺享受那种伴着惊喜的缠绵。 他曾用摩托带着我在贵阳的老区新区兜了两次,强调非要由我决定在何处买房子。我又开始对人生有些憧憬了——不是初中时那种天马行空不着边际的胡思乱想,也不是高中时往细了想又会顿时索然因而懒得继续想下去的迷惘,而是一步步特实际特接地气的那种预想,接近于对人生做出的理性规划和设计。 又一日,我与他在经常幽会的地方耳鬓厮磨之际,同宿舍的一名女生找到了我,说我爸将电话打到了校办——我妈住院了。 在临江市立医院急诊抢救室外的长椅上,我见到了我失魂落魄的爸爸。 我爸告诉我,我妈突发胃出血。胃病是她的家族病,但与她前一时期太累了也有关。民盟换届,关于人事安排她必须亲自与市委统战部协商。护校扩建扩招,建一半资金链断了,原定资金到不了位,她又亲自四处求援。于姥姥的死也使她很难过,嘴上不说,暗自伤心。家里没了于姥姥那么一个人,她对家务是玩不转的,却又一时找不到一个合适的替代之人……妈妈对自己的病大意了,把自己累着了。 护士从病房出来,说妈妈醒了,知道我到了,急着见我。 我进入病房,脸色苍白的妈妈朝我微笑,尽量做出泰然的样子。 我刚在她旁边坐下,她就问:“见到爸爸了?” 我点点头,握住了妈妈的一只手。 她又说:“女儿放心,妈妈的病虽然是家族病,但绝不会遗传给你的。” 我不明白她为什么说这种话。 “妈,你怎么这么说啊!” 我小声哭了,吻她的手,吻她的脸,说了些她会没事儿的话。 “记住,我给你留下了一封信。我口述,你爸代笔的。你先别急着看,过几天再看也不迟,但也别忘了这事儿。” 当时我哪里能明白,她说“过几天”的意思,其实是“我死以后”。 我又怎么会那么想啊。 妈妈嘱咐过那几句话后,从枕下摸出两件东西——第一件是存折;第二件,还是存折。二〇〇二年,卡还不是很普遍。 妈妈告诉我,一个折有两万多,是姥姥求人写下遗嘱留给我的,是她一生的积蓄,而妈妈是指定的执行人。另一个存折有将近十万,是妈妈自己为我存的。 “本想凑个整再交给你,现在……妈觉得还是现在交给你好。你都大二了,两年后就毕业了,该有自己的小家庭了。放在自己那儿,用起来更方便……” 妈妈将存折塞在我手里,同时用双手握住我的手。 “妈妈,您这是干什么呀!我不要钱,我要你早点儿好起来,早点儿出院……” 我哭出了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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