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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〇


  县城里当年有下水系统的民宅全集中在两条巷子里,我家所在那条巷子叫前巷。一般人家将那两条巷子叫“文明巷”,将我家那样的人家叫“文明人家”。这种叫法据说是从民国时期沿袭下来的,主要是指两条巷子里到省外甚至国外求学过,成为“新派文化人”的子弟多。但一般人家对于“文明巷”的人家只有羡慕,并无妒憎——毕竟,那种差别是历史造成的,也是前几代人留下的。解放后仍住在“文明巷”的人,老老少少都是言行谨束,低调处世之人。有时高调的,也许要数我的校长妈妈了。她若对某事态度强硬起来,连县里的领导们都有几分怵她。但“某事”肯定是为公为民之事,她从没因为一己私事急赤白脸过。

  我小时候,常听初到我家的大人称赞我家房子品质好,院子如花园。我对这一点没什么特别的感觉,因为我还不曾去过任何别人家,我以为世上所有的人家全都是我家那样的。并且,对于一个学龄前的小孩,幸福不幸福,家怎么样,有没有院子,有什么样的院子其实不太主要;爸爸、妈妈和于姥姥非常爱我才是最主要的。他们是否是受人尊敬的人也很主要,不知为什么我对这一点自幼特别敏感。至于家,对大多数没到过别人家的小孩子来说,但凡像个样子肯定就是温暖的家了。

  我上的自然是全县最好的小学。

  有一点我记得特别清楚,那就是成为小学生以后的我,更喜欢在同学面前说“我校长妈妈”如何如何,怎样怎样了。

  我妈妈终于知道了。

  有一天她对我说:“你喜欢那么说,没什么不可以的,但最好不在别人面前那么说,在家里跟你爸、跟于姥姥那么说妈妈听着也挺高兴,以后只在家里那么说吧。女儿,你要给我认认真真地记住,绝对不许你在任何别人面前说‘我副市长爸爸’怎样怎样——绝、对、不、许!记住了?”

  我被妈妈的严肃劲儿吓着了,瞪大双眼看着她的脸,都忘了对她的话做出反应了。

  妈妈又问:“长大了,不愿听妈妈的话了?”样子还是那么严肃。

  我这才摇摇头,眼泪快掉下来。

  “那就要说记住了,对大人的问话要回答。”

  分明地,在没听到我的回答之前,妈妈不想结束对我的教诲。

  “记住了。”我的眼泪再也忍不住了,断了线的珠子似的往下掉。

  “别那么委屈。大人说几句就哭的孩子不是好孩子。总是喜欢让别人知道自己的爸爸妈妈是什么人的孩子,更不是好孩子。那是最没意思的话,那样的孩子令别人讨厌,明白吗?”

  “明白。”

  她亲了我一下,转身离开了,还对门外的于姥姥摆摆手,阻止于姥姥进屋哄我。

  我心里确实有委屈。

  才小学二年级的我,难以理解一个孩子如果以自己的妈妈为荣,希望别人知道自己的妈妈是谁,怎么就成了不对的事?也许因为个中道理讲起来挺复杂,所以妈妈采取了简而告之的方法。

  从那一天起,我再也没对别人说过“校长妈妈”这四个字,连对爸爸和于姥姥也不那么说了。虽然妈妈允许我在家里那么说,但对于我,只有在对别人那么说时才有意义啊,对爸爸和于姥姥说有什么意义呢?没意义的话不是没意思的话吗?所以我对谁都不那么说了。

  我成为初一女生后,没用谁再教诲我,我很快就真的明白了,总喜欢让别人知道自己的家长高人一等的中学生,确实是令别的学生讨厌的。

  成长使我明白了这一点。生活使我明白了这一点。所以我对妈妈在我小学二年级时的告诫,内心里产生了感激。

  某些令别人讨厌的事,家长能在孩子小时为其打预防针,对孩子实在是幸事呀!

  然而我的小学老师们还是几乎都对我另眼相看——最年轻的一位老师,是我妈妈接生的。

  而我的同学们,不论在哪儿见到了我妈妈,几乎一律都会说“校长阿姨好”。几乎每一个同学的亲人中,都起码会有一人是我姥爷、姥姥或他们的学生接生的。这也使他们想不对我示好都不可能。

  我妈妈千真万确是玉县名人中的名人,在玉县比我爸爸有名多了。有一位名人妈妈,小孩子自然也会被妈妈的光环所照耀。而有光就有阴影,如此也可以说我是在名人光环的阴影下长大的。

  小学三年级的时候,我成为班里的语文课代表。这倒与妈妈的光环没什么关系,是因为我的语文成绩一向很好,我的作文常被老师当成范文在班上读。当然喽,说到底还是因为我有那样一个家,家里书多。不仅成人书多,小人书也多,一百多本呢,几乎可以开小人书店了。我爸爸的业余爱好之一是收藏小人书,他也是上世纪八十年代的读书达人。如果一个孩子的爸爸是大学历史专业毕业,最喜欢读的还是文学著作和哲学书籍,那么这个孩子每次与爸爸的闲聊都不会是一般的聊天,文化上、修养上的所谓潜移默化和润物细无声,都会在这个时候发挥作用。

  我成为小学生后,开始有点儿恋父了。每次他回来,我都会缠着他让他给我讲这讲那。他讲什么我都觉得吸引我,都觉得有趣、爱听。他能背许多古诗词,为了使我欣赏到诗句的妙处,还会画图给我看,如“半截云藏峰顶塔,两来船断雨中桥”这样的诗句——当时我理解不了,船怎么就能把桥给断了?但依然觉得美,觉得读起来琅琅上口。在古代,中国的先民将日月和金木水火土五星概括为“七政”,将天地人统称为“三才”,形容旋风为“羊角”,比喻闪电是“雷鞭”,“造雷”之神叫律令,将雷用神车运到天空某处的女神叫阿香……这些有趣的知识都是爸爸在与我闲聊时讲给我听的。

  我最喜欢爸爸教我对“律令”——“云对雨,雪对风,晚照对晴空”“来鸿对去燕,宿鸟对鸣虫”“三尺剑,六钧弓,岭北对江东”“两鬓风霜,途次早行之客;一蓑烟雨,溪边晚钓之翁”;后两句是爸爸最喜欢的,每次吟罢总是赞叹:“太好了,太好了!”

  有时我希望妈妈和我们一起对,妈妈却总是笑着说:“别以为你爸多有才学,他那不过是现炒现卖,对你卖弄的还是小儿科的聪明。”

  后来我知道,我家保留着几册线装的童书,我爸爸发现了,与我闲聊之前总是先“备一下课”。

  我要求自己看。

  妈妈却说:“精华内容你爸都讲给你听了,现在的小孩子不看也罢,非想看也等你中学以后吧。”

  妈妈也是喜欢看闲书的人。她看得最多的是中外短篇小说。她惜时如金,主要精力用在了读医学书方面。

  后来,我开始到同学家里去玩了,才知道,并不是天下所有的孩子都有我那么好的一个家。有的同学家里很小,很简陋——这使我一时不知所措,因为我也想邀请同学到我家玩儿。

  我问妈妈我该怎么办?

  一次也不邀请同学到我家玩,我和同学们的关系会渐渐疏远的。

  妈妈也被我的难题难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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