虚阁网 > 吕铮 > 名提之终极预审 | 上页 下页
四五


  “滚开,滚一边去!”齐孝石用力打开那海涛的手,根本不领情,“要是龚培德看到你这个操行,会跟我一样生气。当警察的,无论到了什么时候,也得挺直腰板儿,特别是裉节儿上,决不能认怂!要不趁早找根绳儿吊死!干预审的,不怕手潮、不怕嘴笨,就怕心怂气短!感情丰富、自控能力差、情绪波动大、好冲动,对待这种人的方法是什么?啊?我问你!”

  “啊,对待的方法是拍山震虎、施以重压。”那海涛被齐孝石这一吓,已经脱离了刚才的情绪,像小学生一样回答问题。

  “你还记着!”齐孝石恨铁不成钢地说,“预审,预审,审的是对手,审的是敌人!见天儿地拿刀切菜,不琢磨自己的角色不行!得拿审讯当刀把子,拿嘴当刀刃子,拿话当刀尖儿,扎那帮孙子的脏心烂肺!你自己先认了怂、服了软,这不擎等着把脑袋往人家刀口下面送吗!亏你还是预审警察里的头头。我告诉你那海涛,就冲你这掉链子的德行,我就看不起你。”齐孝石连珠炮似的骂着,让一旁的病友老常都不敢吭声了。

  “我……我懂了……”那海涛也知道自己的失态,低头不语。他明白师父这是在言传身教,把“拍山震虎”用在了自己身上。

  “你呀……”齐孝石看他这样,也让自己平静下来,“怪不得龚培德说你,做事太急,有时缺少方法策略,容易吃亏。”齐孝石说完叹了口气。

  “龚师父,他……”那海涛抬起头,看着齐孝石。

  “他走的前一夜,到办公室找到过我……”齐孝石说得断断续续,再次揭开内心的伤疤,“当时他絮絮叨叨跟我说了好多话,陈芝麻烂谷子的,扯了好多老年间的事儿,说什么让我不要怪他。我那天喝多了,也没多想,就甩了他几句片儿汤话。谁知道……他第二天就……”齐孝石语塞起来,一股阴郁的情绪顿时将他架空。

  “他……他都跟你说了什么?”那海涛问。

  “唉……”齐孝石一声长叹,“也不过就是些多年以前的老皇历。”齐孝石缓缓抬起头,“但他临走的时候跟我说啊,你虽然搞了不少像样的案子,但还是随了他的毛病,做事太急,有时缺少方法策略,容易吃亏。后来我才醒过味来,他这是在向我交代后事啊……”齐孝石说着情绪就激动起来,泪花在眼睛里打转。

  “师父,师父……”那海涛也按捺不住,浑身颤抖起来。

  “说实话啊,那海涛。你虽然跟过我,也跟过龚培德,但在预审的手艺上啊,是真没怎么学到看家的本事儿。”齐孝石直来直去,“这搞预审啊,拍山震虎、引而不发、欲擒故纵等招数都是小手段。我没给你讲过,龚培德没给你讲过吗?一切靠招数赢得的胜利都是暂时的,靠一句句顶着、扛着逼出来的口供都不能保证百分之百的真实。这搞预审的人啊,是不能相信自己,也不能相信对手的,唯一要相信的是证据,证据!疑罪从无,为什么这么说呢?就是不能轻易给事情下定论,不能主观臆断任何一个细节。‘那三斧子’,笑话,我从听到你这个外号的时候就觉得可笑!我问你,三斧子之后呢?怎么办?再来三斧子?那还有用吗?操之过急、急于求成,是预审的大忌啊!”齐孝石推心置腹。

  “师父,我知道自己不行,我压根儿就没学到你们的精髓,我是个软蛋,是个怂货!”那海涛自暴自弃起来,“这次的案子我是彻彻底底地失败了。我心里难受,不是因为自己的失败,或者是因为被停了副大队长的职位,我难受的原因是给无辜者带来了影响啊,重大的影响。好好一个公司濒临破产、分崩离析,上千人失业,损失好几个亿,这都是我犯的罪啊,我……我怎么偿还啊,怎么挽回啊!师父,我真的无能为力,不知该怎么办了。”那海涛声音越发颤抖。

  齐孝石看着那海涛,心中也翻腾起来。他知道,那海涛这次输得很惨,不但遇到了警察生涯最大一次挫败,还可能就此一蹶不振,就像当初的自己一样,浑浑噩噩下去,再无翻身的勇气。齐孝石缓和了一下情绪,看着那海涛的眼睛,“我问你,预审开始之前要做什么工作?”

  “啊?”那海涛一愣,但随即回答,“要摸清对手的横轴和纵轴,横轴就是对手的兴趣爱好、社会交往、从事职业等等,纵轴就是对手的成长环境、民族习惯、人生经历、遇到的重大事件、受过什么教育、家庭有什么变故、是否有过前科。”

  “嗯,你还没忘。”这是齐孝石多年前教给那海涛的第一课,“那我问你,在你审讯的这起案件中,你弄清对手的横轴和纵轴了吗?”齐孝石又问。

  “我……”那海涛不知怎么回答。

  齐孝石看着他摇头。“是,也许你在心里想说,你问清了。但我觉得你该再好好地问问自己,是不是真的弄清了,还是只弄清了浮在面儿上的情况。”齐孝石一针见血。

  那海涛恍然大悟。是啊,如果当时在审讯沙伟时能彻查一下他的成长环境和人生经历,没准就能从他原籍的情况查到他伪造的身份了。“师父,我没有查清。”他摇着头说。

  “你的对手是谁?你搞清了吗?”齐孝石继续问。

  “是……”这么一个简单的问题,又让那海涛无法回答。是啊,那海涛在办案中,一直认为陈沛是他的对手,却不料中了沙伟借刀杀人的计策。

  “你啊,不是中计了,而是轻敌了。”齐孝石一语道破,“还记得我曾经跟你说的吗?一个会说谎的人,会在跟你说的十句话中,说九句真话、一句假话。说九句真话是为了迷惑你,赢得你的信任,而这一句假话,就足以置你于死地。”齐孝石说,“但有什么办法能对付这九假一真呢?”

  “全部否定,一句也不信。”那海涛回答。

  “对,在没掌握真凭实据之前,不能相信对手的每一句话。但还得长心眼儿,句句都要牢牢记下,为的就是等以后裉节儿的时候,再拿出来拍唬他,让他不能自圆其说,这样谎言才能原形毕露。”齐孝石来了精神,病容顿散,“在审讯中得有眼力见儿,不但细节得瞧准了,还要抓几个有分量的证据照死了砸,只要功夫到了,就能问出个底儿掉。对手可能会伪造许多个细节作为假象,也可能牢记住所说的谎话,但就算他们再做得细致,也难免百密一疏,事实上他们永远掩盖不了时间,地点,人物,有记载的文件、证明,只要有一点不对,就能破了他们的局,抓住狐狸的尾巴。谎言啊,永远禁不起推敲,编得再圆也会有纰漏。”

  “物质不灭。”那海涛脱口而出。

  “是,说文明了就是这个词儿。”齐孝石说,“你知道预审为什么要七个小时吗?”齐孝石自问自答,“所谓的七个小时,并不是非要在七个小时内拿下口供,显示所谓的能力,而是要在七个小时的时间里,与对手试探、周旋、出击、防守,就像打拳一样。第一个小时聊,第二个小时磨,第三个小时绕,第四个小时引,第五个小时迷,第六个小时拍,第七个小时供。每七个小时就是一个战斗,每一个审讯阶段就是一个战役,你懂了吗?”齐孝石说出了预审的精髓。

  “我懂了,师父,我懂了。”那海涛眼睛发亮,他好久没听到如此让自己醍醐灌顶的教诲了。

  齐孝石没再反驳那海涛对自己的称呼,继续说:“求快、求急、好大喜功,这是你作为一名预审员最大的问题。搞预审的不能情绪外露,不能喜怒形于色。什么‘三斧子’‘四斧子’的,一遇到石头就会断刃。预审老话讲,对手‘拖、瞒、骗、赖、扛’,咱就‘敲、拍、点、缓、突’,讲的就是制敌的手段要千变万化。要搞清这个案子,就要从头再来,不要学我,也不要学龚培德,一倒下就趴窝了,再也站不起来……”齐孝石停顿了一下,“别拿人当人,别拿事当事,只要不让自己给打败了,总有翻盘儿的机会。”这是齐孝石推心置腹的话。

  “师父,谢谢您的教诲。”那海涛真诚地说,“我知道该怎么办了。”

  “该怎么办?”齐孝石问。

  “我明天就去新时代公司‘谢罪’。”那海涛说。

  “这可不仅仅是去‘谢罪’。”齐孝石说。

  “我知道,我是要真诚地求他们谅解,无论受到怎样的对待,我也要争取到他们的配合。这是重新开展工作的第一步,也是我真正去面对自己的失败,重整旗鼓的开始。”那海涛说。

  齐孝石默默地看着那海涛,心里有了一丝暖意。“明天我也裹裹乱,跟你一起去。”齐孝石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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