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虚阁网 > 吕铮 > 名提之终极预审 | 上页 下页 |
| 四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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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一步?”那海涛看着沈政平的眼睛,仿佛是在问他,又像是在问自己,“还能怎么办?停职处理,回家等通知呗。”他沮丧之情溢于言表。 “不能这样。”沈政平一下否定了那海涛的决定,“我找你谈话的目的,就是要跟你说一些情况。你要知道,对你进行停职处理,是市局党委万般无奈的决定。”沈政平喝了一口水,停顿了一下说,“陈沛的职务侵占案件出现问题,事出有因,市局领导也知道这里面的情况。但现在事情已经发生了,而且造成了无法弥补的后果,对外,市局领导是需要对陈沛提出的‘双起’诉讼进行应对的,而对内,市局为了服众,也只能通过纪律处分对你进行停职。但这些应对和处理,都不是市局领导的最终目的,你明白吗?” “我……”那海涛想说明白,但又摇了摇头。他这才意识到,沈政平看似与自己推心置腹地谈话,实则是在代表市局领导向自己非官方地宣布命令。 “是,你不明白。”沈政平说,“海涛,虽然你现在已经暂时被停职处理,不再是预审支队的一名副大队长,但你要明白,你仍然是一名人民警察,仍然承担着人民警察应尽的职责。市局对新时代公司的行政诉讼,只能进行暂时的应对。你我都明白,陈沛提出的上亿元赔偿,市局是没有理由也不可能支付的。当务之急,是尽快查清新时代公司陈沛蒙冤的罪案,只有案件真相大白了,陈沛个人和新时代公司才能昭雪,所引发的损失才能获得补偿。海涛,你现在虽然被暂停了副大队长的职务,但警察的权力仍然享有,谁也没有收回你的办案权力。” “也就是说,我还能办案!”那海涛异常惊喜。 “是,你仍然可以办案,和过去一样。但现在的形势较以前更加紧迫了,要求也更高了。海涛,不要失去信心,要迎难而上。”沈政平一字一句地说。 “明白了,书记。”那海涛站了起来,“我一定全力完成任务,不辱使命。”那海涛也一字一句地回答。 冷风起了,呼啸着把地面上苟且的残叶席卷到半空再狠狠抛弃,那些昔日的璀璨从坠落的瞬间起便成为垃圾。纠缠多日的雾霾终于消散,傍晚深灰色的天空竟呈现出一片清澈。但坚守在室内的人们却不再相信天气预报的轻率结论,从专家证实PM2.5致癌之后,人们都觉得这个城市再无一处安全。 那海涛行走在夜色中,熙攘的车流不断从他身边涌过。红色尾灯汇集成血液,在这个城市的巨大肌体中循环往复、川流不息。那海涛深深地吞吐着烟雾,仿佛要把每一个动作都做到极致,似乎要用自己的肺和胸腔去做武器,消灭指缝间的对手,或许这就是预审员的职业病吧。把每一步都做到极致,其实是个无法完成的任务、一个伪命题,就好像公安机关常常提到的那些口号一样,“天天都是关键时刻,事事都是最高标准,人人都是最佳状态”,这么干一天两天还行,要把冲锋当作常态去搞,那警察们不被逼疯了才怪。但这就是现状,干什么都得照死铆劲,一出场就冲锋陷阵,已经成了警察们的日常生活状态。那海涛在沉默中突然爆笑,嘴里的烟头都掉在了地上,他在夜幕中的街头笑着,力度逐渐增加,笑声越来越大,仿佛在笑那个不近人情的激进口号,又像是在笑自己一贯以来的行为举止。他望着车流后海市蜃楼般的城市剪影,根本找不到东南西北。 不知不觉,那海涛竟徒步走到了海城医院。他停住了脚步,下意识地望着病房楼前闪烁的灯光,突然感到胸膛中一丝微弱的火苗在逐渐升温,似乎有融化寒冷的可能。 齐孝石正在闭目养神,刚才一个乱七八糟的噩梦让他心烦意乱。他梦见自己陷在一个泥潭里,浑身无力,怎么也拔不出腿,四周漆黑一片,分不出是黑夜白昼。他想喊,喉咙却发不出声音,想跑,却没有一丝力气。这是个什么预兆啊?齐孝石沮丧地想。有人说梦境是生活的映射,也许在自己的内心最深处,生活就是漆黑一片毫无希望吧。他叹了口气,努力调整好自己的呼吸,就像每一次与预审的对手交锋一样,要让自己不露声色、气定神闲。搞预审的警察,最低级的手段才是拍桌子瞪眼,声色俱厉地唱白脸,做到高级了,就不用再拿这些形式化的手段去敲打对手,反而要用一种气定神闲的状态以不变应万变。 相由心生,简单的人喜怒形于色,有城府的人不露声色,一切的伪装先要调整好自己的心态。齐孝石永远记得他第一个预审师父,老科长邢克生教他的一个方法。调整呼吸,用呼吸去稳定心跳,再由心跳去稳定情绪,当身心的节奏归于平静的正轨时,内心的惶恐才会变为力量,才有了更多战胜敌人的可能。 又一个梦,又似乎不是梦,或者该叫作回忆。齐孝石在似睡非睡中,心境由烦乱渐入平静。他似乎又回到了三十年前的某个片段。那时他和龚培德、老赵都很年轻,见到领导会感到压力,自己的成败要依靠别人的评价,一瓶啤酒一口气就吹完,但一堂笔录有时熬个通宵却拿不下来。那时真是没少为了工作的事儿挨领导和师父的骂,但在骂声中,业务水平却在飞速提高。 记得当年龚培德在审讯中闹过一个笑话,他主审一个违犯国家法规、倒买倒卖以次充好货物的经济犯罪嫌疑人。他在年轻人中业务水平最好,三下五除二就把嫌疑人给拍服了,声色俱厉地拿下了口供。而正当他眉飞色舞地把笔录交到了老科长邢克生手里时,却不料被劈头盖脸地骂了一顿。 “嫌疑人是搞法律的?”邢科长当时是这么问的。 “不是啊。”龚培德是这么回答的。 “那他怎么会回答,我是违犯金融、外汇、金银、工商管理法规,投机倒把,情节严重,依据《刑法》之相关规定,属于以走私、投机倒把为常业的首要分子……他是背着‘法条’交代的?”邢科长怒了,“去,给我把他的口供弄成人话!” 这下龚培德傻了。他本以为把嫌疑人拍服了,照着法条给他往口供上加,能更利于检察院批捕,但没想到却弄巧成拙。而他事后却仍振振有词,不服输地挑邢科长说话的毛病。 “把他的口供弄成人话”,怎么的?《刑法》里的话就不是人话啊,难道是鬼话?开玩笑!龚培德这家伙,一直是这样一个不服输的硬骨头。 齐孝石笑醒了,一睁眼却又回到了四白落地的病房。他叹了口气,闭上眼睛继续调整呼吸,努力进入回忆。回忆真美好啊,人总是会为失去的事物惋惜,所以在记忆中就不免将原本残缺的往事修饰成完美。这种完美虽然有些自欺欺人,但谁也不会去拆穿,把难得的美梦打碎。 老赵年轻时和现在一样,人老实不善言辞,经常是一上审讯台就哆嗦,几次都被嫌疑人噎得哑口无言。预审邢科长最看不上的就是他。所以老赵在龚培德和齐孝石都纷纷“上台”审人的时候,被调到了内勤组,和几个大姐一起干起了报销药费、整理卷宗的活儿,这一干就是两年。当时内勤有俩大姐,一个到了快退休的年纪,一上班就织毛衣看报纸,干活儿能躲就躲,除了吃饭上厕所,你问她什么都说不会;另一个虽然有责任心,但工作能力有限,写一个报告能打回来四次。邢科长一个用着不顺手,一个用着不放心,自然就把大量的工作放到了老赵手里。老赵虽然审人的功夫不行,但做事却细致周全,到了内勤以后大事小事一把抓、苦活累活一勺烩,一下成了内勤的“大拿”。老赵至今仍然认为,那是自己警察生涯的第一个辉煌。这就是人尽其才的道理。 但老赵年轻时还是犯了不少笑话。比如有一次帮“老七处”军转的民警大刘写入党申请书,老赵那时年轻,哪写过这东西啊,就照着一个党刊上的申请书格式照猫画虎。结果大刘刚交了申请书没半天,就被“老七处”政工科的冯科长叫过去谈话了。冯科长问大刘是不是不想在公安局干了?大刘军人出身,人耿直说话也冲,一听冯科长这话就气不打一处来,说冯科长你要是想教训我就直说,别拿话挤对我。怎么了?我想不想在公安局干,你还能给我开除了是咋的?冯科长一看大刘变脸了,也就缓和了语气,就让大刘读那份入党申请书的第二段第一行,大刘拿着老赵帮他写的申请书,当着政工科一干人等的面儿,朗声读道:“作为一名石油勘探工人……”全场笑喷。 “哼,哼哼……”齐孝石被回忆与梦境间的片段笑醒,一睁眼,那海涛正坐在他面前,面如土色。齐孝石被吓了一跳,平和的状态瞬间被打乱。 “你……你……怎么来了?”齐孝石正犯迷糊,还没醒过味儿来。 “师父,我……”那海涛浑身烟味,“我路过医院,就想来……看看你。”那海涛说得犹豫,却是实情。 “这大半夜的,你玩儿什么幺蛾子……我有什么可看的呀,你是……有过不去的事儿了吧?”齐孝石一语点破,他已经知道了那海涛被停职的事情。 “师父,我……我……”那海涛再也抵不住失落,胸腔里郁积许久的情绪一下奔涌而出,“我折了,输得一败涂地,我丢了您的脸。”那海涛一连几个叹息,用手抱住了头,“我在预审行里混不下去了!让人玩儿惨了!” “怎么了?怎么就一败涂地了?”齐孝石最看不上的就是软蛋,特别是懦弱的警察,“就因为那个案子失了手,就这么死去活来的?”齐孝石冷眼看着那海涛。 “不是,不光是那个案子,是我一直以来的自信。自信啊,师父。”那海涛苦笑着,“我曾经真的以为自己行了,能在审讯台上游刃有余了,罪犯‘拖、瞒、骗、赖、扛’,咱就‘敲、拍、点、缓、突’,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但是……呵呵……”那海涛自嘲地摇头,“现在看啊,那都是胡扯,都是梦话,我根本斗不过人家。”那海涛再次叹气。 “滚!别让我看见你的这个操行!”那海涛还没说完,就被齐孝石突如其来的咒骂打断。他愣住了,战战兢兢地看着齐孝石。 “我这辈子不恨轴、不恨蠢,恨的就是软蛋怂货,你这个德行,对得起你死去的龚师父吗!”齐孝石一下就翻车了,用双手一撑就坐了起来。也许是用力过猛的原因,他感到胸口一憋,猛地咳嗽起来。 “师父,师父……”那海涛自觉失语,忙过来搀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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